废后之事,尘埃落定。
毛氏自尽,毛家一系噤若寒蝉,再不敢多言。朝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辟邪知道,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日在椒房殿外听见的诅咒,如同附骨之疽,日夜折磨着他。他夜不能寐,食不知味,连看着曹叡的时候,眼中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和愧疚。
曹叡察觉到了。
这日夜里,嘉福殿内,曹叡批完奏折,抬头看向在一旁磨墨的辟邪。他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辟邪,你最近怎么了?”
辟邪手一抖,墨汁溅出几滴。他慌忙擦拭,低声道: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
“没什么?”曹叡放下笔,起身走到他面前,抬起他的下巴,迫使他与自己对视,“你看着朕的眼睛说。”
辟邪看着那双深邃的眼,喉结滚动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曹叡凝视他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是因为毛氏死前那句话?”
辟邪浑身一震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曹叡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,声音很轻,很柔:“辟邪,你跟了朕十六年。十六年来,你有任何心事,朕一眼就能看出来。这几日你魂不守舍,朕怎么可能不知道?”
辟邪的眼泪夺眶而出。他双膝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……奴婢……奴婢有罪……”
曹叡没有拉他,只是低头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什么罪?”
辟邪伏在地上,浑身颤抖,声音断断续续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是……不是阉人……”
他终于说出来了。
十六年的秘密,十六年的恐惧,十六年的愧疚,在这一刻,尽数倾泻而出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去看曹叡的表情,只是伏在地上,等待命运的宣判。
沉默。
漫长的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辟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如擂鼓一般,震得他耳膜生疼。他能感觉到曹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却不知道那目光里是什么。
愤怒?失望?厌恶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每一息的等待,都如同凌迟。
良久,良久。
曹叡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以为,朕不知道?”
辟邪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震惊。
曹叡居高临下看着他,那目光里,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复杂的、深邃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十六年前,安排你入宫的那个老太监,叫郑安,对不对?”
辟邪愣住了。
曹叡继续道:“郑安是先帝的人。你入宫那日,他就将你的底细,一五一十,全告诉了先帝。”
辟邪的嘴唇哆嗦起来:“先帝……先帝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曹叡点点头,“先帝临终前,又把这个秘密,告诉了朕。”
辟邪只觉得天旋地转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瞒天过海,一直以为自己是欺君之罪,却原来……原来从一开始,他们就知道?
“那……那陛下为何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说不下去了。
“为何不揭穿你?”曹叡替他说完,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,带着一丝苦涩,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,“辟邪,你当朕是什么人?朕若想揭穿你,十六年前就揭穿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辟邪的眼泪如决堤之水,汹涌而出。
曹叡俯下身,单膝跪在他面前,与他平视。他伸手,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,声音低哑:“朕不说破,是因为朕不在乎。你是阉人也好,不是阉人也罢,朕要的,从来都是你这个人,不是别的。”
辟邪看着他,泪眼朦胧中,那张脸依旧俊美如初,那双眼依旧深邃如渊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什么都问不出来。
曹叡握住他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:“你以为朕是傻子吗?这么多年,你沐浴从不与人同室,更衣从不让人近身,朕若还看不出来,朕这双眼,也白长了。”
辟邪愣住了:“那陛下……”
“朕只是不想说破。”曹叡打断他,“朕知道你有你的苦衷,有你的难处。你若想说,自然会告诉朕。你若不想说,朕便守着这个秘密,守一辈子。”
辟邪扑入他怀中,放声大哭。
十六年的恐惧,十六年的压抑,在这一刻,尽数化为泪水,倾泻而出。
曹叡抱着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,如同安抚一个孩子。
“傻子。”他在他耳边低语,“朕要是能不要你,早八百年前就不要了。”
许久之后,辟邪的哭声渐止。
曹叡扶着他起身,坐到榻上,给他倒了杯温水。辟邪接过,双手还在微微发颤,喝了几口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“想说说吗?”曹叡问,“十六年前的事。”
辟邪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奴婢……不,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不知该如何自称。
曹叡道:“在朕面前,你想怎么自称都行。”
辟邪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感动,随即垂下眼,缓缓开口。
“我本名叫阿弃,被抛弃的弃。我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,只知道从记事起,就在洛阳城外的一个破庙里,跟着一个老乞丐讨生活。老乞丐捡了我,给我起了这个名字,说我是被老天抛弃的人。”
曹叡听着,眉头微蹙,没有插话。
“八岁那年,老乞丐死了。我一个人在破庙里,饿得快死了,被一个人救了。那个人,就是郑安郑公公。”
辟邪的眼神飘向远处,仿佛穿透了时光。
“郑公公把我带回他在城外的私宅,给我吃的,给我穿的,还教我读书认字。我问他要我做什么,他说,要我入宫,伺候一个人。”
“伺候谁?”曹叡问。
辟邪看向他,轻声道:“伺候当时还是平原王的陛下。”
曹叡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郑公公说,陛下是未来的天子,能跟在陛下身边,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他说,陛下那时才十岁,一个人在宫中,孤苦伶仃,需要人陪。他说,他选了我,是因为我眉眼生得好,又聪明伶俐,最重要的是,我是个孤儿,没有牵挂,能一心一意对陛下好。”
辟邪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只是……要入宫伺候陛下,必须净身。郑公公问我怕不怕,我说不怕。只要能活着,只要能吃饱饭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曹叡的手,悄悄握紧。
“净身那日,我疼晕过去了。醒来的时候,郑公公在我床边,脸色很难看。他说,出了点意外,我……我没净干净。他说这事若是传出去,是死罪,他和我,都要死。”
辟邪的眼中浮起一丝恐惧,那是十六年前的恐惧,至今未消。
“郑公公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,瞒下来。他说我年纪小,身子还没长成,以后……以后或许还能遮掩。他让我从此以后,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更衣沐浴,绝不能让任何人近身。他让我记住,从今往后,我就是个阉人,我必须是阉人。”
曹叡终于开口,声音微哑:“所以,你就这么进宫了?”
辟邪点点头:“进宫那年,我九岁。第一次见陛下,是在永寿殿的廊下。陛下站在雪里,脸冻得通红,也不肯进屋。我不知道那是陛下,只看见一个好看的小哥哥在挨冻,就跑过去拽陛下的袖子,说‘哥哥,进屋,冷’。”
曹叡的眼中浮起一丝遥远的笑意:“朕记得。那时朕就想,这小家伙,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辟邪也笑了,笑得苦涩:“后来知道是陛下,吓得半死。可陛下待我好,从不把我当下人看。我跟在陛下身边,一天天,一年年,就……就把心也丢在陛下身上了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轻:“我知道我不该,我是欺君之罪,我是不祥之人,可我……可我控制不住……”
曹叡伸手,再次将他揽入怀中。
“够了。”他在他耳边说,“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。从今往后,你有朕。”
辟邪埋在他怀中,闷声道:“陛下就不怕吗?我的身份,若是被人揭穿……”
“谁敢?”曹叡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毛氏死了,郑安也死了。知道这个秘密的,除了朕和你,没有别人。朕会护着你,一辈子。”
辟邪没有再说话。
他闭上眼,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。他知道,前路依旧艰险,未来依旧难测。但至少这一刻,他是安全的,是被爱的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