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巷的血迹还未干透。
曹叡抱着辟邪大步离去后,禁军统领许褚之子许仪接管了现场。他看着地上三具尸体和两名瑟瑟发抖的活口,冷笑一声,挥了挥手:“带走,诏狱。”
诏狱深处,火把将暗室照得通明。
两个刺客被铁链锁在刑架上,浑身是血。许仪坐在案后,慢条斯理地品着茶,并不着急问话。他在等,等一个人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许仪起身,躬身行礼:“陛下。”
曹叡已经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他在案后坐下,目光扫过那两个刺客,淡淡开口:“招了吗?”
“还没开始审。”许仪道,“等陛下来。”
曹叡点了点头,看向那两个刺客。那目光,不怒自威,让两个见惯生死的人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。
“谁指使的?”曹叡问。
沉默。
曹叡也不恼,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:“朕问你们话,是给你们机会。你们若不说,朕也有办法知道。只不过,到时候你们的家人,妻儿老小,会是什么下场,朕就不敢保证了。”
两个刺客脸色剧变。
其中一人嘴唇哆嗦,终于开口:“是……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翠缕姑姑……”
另一人连忙附和:“是翠缕姑姑传的话,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,要……要辟邪公公的命……”
曹叡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叩击案面,一下,一下,在寂静的诏狱中格外清晰。
“翠缕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还有呢?”
“没……没有了……小人只是奉命行事,什么都不知道啊陛下!”
曹叡站起身,不再看他们,只对许仪道:“继续审,审出什么,随时报朕。”
“诺。”
翌日,朝会。
文武百官鱼贯而入,分列两侧。曹叡端坐御座之上,面色如常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朝议开始,先是例行公事:各地奏报、钱粮收支、边防军情。曹叡一一处理,有条不紊。
直到最后,他才开口:“还有一事,朕要宣布。”
群臣屏息。
“皇后毛氏,失德失仪,妒忌成性,昨夜指使宫人行刺朕身边之人,罪无可赦。”曹叡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即日起,废皇后毛氏,打入冷宫,永不叙用。”
一言既出,满殿哗然。
毛嘉虽然被罚闭门思过,今日不在朝堂之上,但毛家一系的官员不在少数。他们面面相觑,随即纷纷出列跪倒。
“陛下!皇后娘娘母仪天下,岂能因一面之词便行废黜!”
“陛下三思!废后乃国家大事,不可轻率啊!”
“定是那阉人蛊惑圣心,陷害皇后,请陛下明察!”
曹叡冷冷看着他们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:“一面之词?刺客已经招认,人证物证俱在,你们要朕带他们上来对质吗?”
那官员一噎,仍强辩道:“纵然刺客招认,焉知不是被人收买陷害皇后?”
“收买?陷害?”曹叡站起身,缓步走下御阶,居高临下看着那官员,“你的意思是,朕为了陷害自己的皇后,不惜让人去刺杀朕最心爱之人?”
“臣……臣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曹叡的声音骤然拔高,震得殿内嗡嗡作响,“毛氏不贤,朕忍耐已久。昨夜若非朕及时赶到,辟邪已死于非命!朕的皇后,要杀朕的人,朕还要忍吗!”
满殿寂静,落针可闻。
那官员伏在地上,再不敢言。
曹叡环视一周,一字一句道:“废后之事,朕意已决。谁再敢多言,以同罪论处。”
说罢,拂袖而去。
椒房殿内,毛皇后已经知道了朝堂上的消息。
她坐在妆台前,对镜梳妆,动作从容,一丝不苟。描眉,点唇,簪钗,一样一样,做得无比认真。
翠缕跪在一旁,浑身发抖:“娘娘……娘娘快想想办法吧……陛下一会儿就要派人来了……”
毛皇后看也不看她,只是淡淡道:“想办法?还有什么办法?他连刺客都审出来了,本宫还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娘娘……”
“翠缕啊。”毛皇后放下眉笔,转过身来,看着她,“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跟了娘娘八年了……”
“八年。”毛皇后点点头,“这八年,本宫待你如何?”
“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!”
“那好。”毛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递给她,“这是鸩毒,喝下去,不痛苦。你先走一步,本宫随后就来。”
翠缕脸色煞白,颤巍巍接过瓷瓶,眼泪夺眶而出:“娘娘……”
“别哭了。”毛皇后拍拍她的脸,“这辈子,咱们主仆一场。下辈子,投个好人家,别再进宫了。”
翠缕磕了三个头,拔开瓶塞,一饮而尽。
片刻后,她软软倒在地上,再无声息。
毛皇后看着她,眼中没有悲喜。她重新坐回妆台前,从暗格里取出另一只瓷瓶。那是她早就备好的,从知道曹叡宠幸辟邪那日起,她就知道,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。
她举起瓷瓶,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:“曹叡啊曹叡,你宠爱的那个贱人,他不是阉人。本宫亲眼看见的,他伺候你那夜,他是好好的男儿身。你被欺君了,你还护着他,哈哈哈……”
她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你宠爱的不是阉人,他欺君罔上,必将遭天谴!”
说罢,仰头饮下鸩毒。
瓷瓶落地,碎裂无声。
毛皇后趴在妆台上,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椒房殿外,辟邪跪在冰冷的石阶上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在这里,只是听说陛下去了朝会,说要废后,他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。他想看看,那个恨他入骨的女人,会是什么下场。
然后,他听见了殿内传来的声音。
“你宠爱的不是阉人,他欺君罔上,必将遭天谴!”
那声音尖锐刺耳,穿透殿门,直直刺入他的耳中,刺入他的心底。
辟邪浑身一僵,面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欺君。
这两个字,是他十六年来最深沉的恐惧,是他夜半惊醒时唯一的噩梦。他知道这是死罪,他知道一旦揭开,便是万劫不复。但他更知道,这个秘密,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
毛皇后死了,可她的诅咒,却如同烙印一般,刻在了他的心上。
他跪在那里,浑身颤抖,直到一双熟悉的靴子出现在他眼前。
“辟邪?”
曹叡的声音传来,带着担忧。他刚处理完朝堂之事,便赶来椒房殿,却看见辟邪跪在这里,面如死灰。
“你怎么了?”曹叡俯身,想要扶他起来。
辟邪抬起头,对上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,嘴唇哆嗦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该怎么开口?
陛下,奴婢骗了你十六年?
陛下,奴婢不是阉人?
陛下,毛皇后说的是真的,奴婢确实欺君了?
他说不出口。
曹叡看着他这副模样,以为他是被毛皇后的死状吓到了,叹了口气,将他揽入怀中:“别怕,她死了,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害你了。”
辟邪埋在他怀中,泪水无声滑落。
他不知道,这怀抱,他还能拥有多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