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叡的这场病，来得急，去得也快。不过三五日，他便又能如常临朝听政了。

然而，那夜嘉福殿中发生的事，却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，看似波澜不惊，实则暗流汹涌，迅速在深宫后院和前朝大臣之间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最先发难的，自然是毛皇后之父，朝中重臣毛嘉。

这日朝会散去，曹叡独留几位辅政大臣在偏殿议事。议的是西线军情，诸葛亮的蜀军近日又有异动，需增派粮草兵马。议事将毕，一直沉默的毛嘉忽然出列，跪地奏道：

“陛下，老臣有一事，不得不奏。”

曹叡靠在御座上，手指轻叩扶手，神色淡淡：“毛爱卿有何事？”

毛嘉叩首，声若洪钟：“陛下春秋鼎盛，子嗣为重。后宫佳丽三千，皆是陛下雨露。然老臣听闻，陛下近日……近日专宠一阉宦，甚至不顾病体，与其白日宣淫，秽乱宫闱！此等妖孽，蛊惑君心，若不除去，恐乱朝纲，危及社稷啊陛下！”

他一言既出，偏殿内霎时一静。几位大臣面面相觑，或惊愕，或深思，或低头不语。

曹叡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毛嘉，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。

“毛爱卿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，“‘听闻’？‘听闻’二字，便能让你在朕面前，大放厥词，污蔑朕身边之人？”

毛嘉脊背一僵，却仍硬着头皮道：“老臣并非污蔑，此事宫中已有传言，绝非空穴来风！陛下乃万乘之尊，岂可因一阉人，自毁清誉，令天下人耻笑！”

“耻笑？”曹叡轻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，“朕倒是想问问毛爱卿，朕宠幸何人，与你何干？朕的后宫，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？”

毛嘉抬起头，老脸上满是激愤：“老臣身为国丈，陛下之后乃老臣之女！陛下宠幸阉人，冷落中宫，便是置老臣之女于何地？置老臣满门于何地？置朝廷体统于何地？”

“够了。”

曹叡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，如同腊月寒冰。他缓缓坐直身子，目光如刀，直直刺向毛嘉。

“毛嘉，你口口声声说辟邪是妖孽，是阉人。那朕今日就告诉你，他是朕的人，从小到大，伺候朕，陪伴朕，为朕分忧解难。朕议事时，他在旁研磨记录，常有独到见解；朕烦闷时，他为朕抚琴煮茶，宽慰朕心。朕这十六年，多少难熬的日夜，是他陪朕度过的。而你呢？你的女儿呢？”

他顿了顿，冷笑一声：“你的女儿，身为皇后，可曾为朕分忧一丝一毫？她只会在朕病重时，不顾阻拦，闯入寝宫，对朕的人恶语相向！这便是你毛家教出来的好皇后？这便是你口中的‘体统’？”

毛嘉脸色煞白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他万没想到，曹叡非但不遮掩，反而将话挑得如此明白，如此不留情面。
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他嗫嚅着，想要辩解。

“不必说了。”曹叡一挥手，打断他，“毛嘉殿前失仪，妄议宫闱，罚俸一年，闭门思过三月。退下。”

毛嘉如遭雷击，瘫软在地。他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，示意他赶紧谢恩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，只能灰头土脸地叩首谢恩，踉跄着退了出去。

偏殿内，重归寂静。

几位大臣屏息凝神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。他们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，心中凛然。为了一个宦官，陛下竟不惜当众折辱国丈，这其中的偏袒与回护之意，已然昭然若揭。

曹叡揉了揉眉心，疲惫地挥了挥手：“都退下吧。军粮之事，按议定的去办。”

“臣等告退。”

大臣们鱼贯而出。偏殿的门缓缓合上，隔绝了外界的光线。

曹叡独自坐在御座上，闭目养神。片刻后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，一杯温热的茶，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
他睁开眼，对上辟邪那双含着担忧的眼。

“陛下，喝口茶吧。”辟邪轻声道，目光在他脸上逡巡，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安好。

曹叡接过茶，抿了一口，是恰到好处的温度，带着淡淡的药香，润肺安神。他将茶杯放下，伸手将辟邪拉到自己身边坐下。

“都听见了？”他问。

辟邪点了点头。他在屏风后，将方才的一切都听得真切。他垂下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：“是奴婢连累陛下了。”

曹叡握住他的手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：“朕说过，不用管他们。朕要是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，还当什么皇帝。”

辟邪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，感动、心疼、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：“可是，毛大人毕竟是国丈，朝中根基深厚。陛下为了奴婢，得罪他……”

“得罪又如何？”曹叡打断他，目光清冷，“朕是天子，不是他们毛家的傀儡。毛氏不贤，朕心中自有计较。至于毛嘉，仗着女儿是皇后，这些年结党营私，贪墨受贿的事，朕不是不知道。今日不过是给他一个警告，让他收敛些。”

辟邪沉默了。他知道曹叡说得轻巧，但为了自己，与整个外戚势力为敌，这份情意，太重了。

曹叡看着他低垂的眉眼，忽然问道：“辟邪，你怕不怕毛家报复？”

辟邪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：“奴婢不怕。只要陛下信奴婢，奴婢什么都不怕。”

曹叡凝视他片刻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，一丝骄傲，还有一丝只有面对辟邪时才会流露的温柔。他伸手，轻轻捏了捏辟邪的脸颊：“这才是朕的辟邪。”

辟邪的脸又红了，却没有躲开。

殿外，日头渐高，驱散了清晨　　的寒意。而这场因“渡药”而起的风波，却远未结束。毛嘉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，但更多的暗流，正在朝堂和后宫的深处，悄然涌动。曹叡和辟邪都明白，真正的考验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