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帐之内,与外间的冰冷和愤怒隔绝成了两个世界。
辟邪依言褪去外衫,只着一身月白色的里衣。那料子是极好的蜀锦,柔软贴身,却是曹叡穿旧了赏他的。正如殿中那烧得最旺的银碳,夏日里源源不断的冰块,以及这十六年来无数的锦衣玉食。他一个名义上的宦官,日子过得比许多正经主子还要矜贵。这一切,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。
曹叡靠在软枕上,病容未褪,目光却一寸一寸地掠过辟邪。从精致的眉眼,到微抿的薄唇,再到那月白里衣下清瘦却匀称的身形。他看了许多年,看了无数遍,却似乎总也看不够。
“过来。”他拍了拍身侧的榻。
辟邪依言上前,在榻边坐下,却不敢靠得太近。方才的吻,方才的宣告,都像是梦一样不真实。此刻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那巨大的羞赧和后知后觉的慌乱才慢慢涌上来。
曹叡却不给他躲避的机会,伸手一拉,将他拽入怀中。辟邪身形一僵,随即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“怕了?”曹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丝笑意。
辟邪埋在他怀中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他闷声道:“陛下……皇后娘娘她……”
“不用管她。”曹叡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朕自会处理。”
辟邪沉默了。他知道曹叡言出必行,也知道他为了自己,或许又要与整个后宫、与前朝的悠悠之口为敌。这份沉甸甸的偏袒,让他心中既甜又涩。
“陛下为何要对奴婢这么好?”他轻声问,声音里有十六年的疑惑,也有今夜才敢问出口的勇气。
曹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顺着辟邪的脊背滑上,穿过他柔软的发丝,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。
“因为是你。”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沉,如同殿外遥远的闷雷,“这深宫里,所有人看朕,都是看一个皇帝。或敬畏,或讨好,或算计。只有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臂微微收紧,“你看朕,是看曹叡。”
辟邪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对上曹叡垂下的目光。那目光里,有帝王的威严,有青年的疲倦,还有一丝不轻易示人的脆弱。
“奴婢记得,”辟邪的声音很轻,眼神飘向帐顶的繁华纹样,仿佛穿透了时光,“第一次见陛下,是在永寿殿的廊下。陛下才十岁,站在雪里,脸冻得通红,也不肯进屋。”
曹叡眼中浮起一丝遥远的笑意:“你那时才多大?像个雪球似的,滚过来就拽着朕的袖子,说‘哥哥,进屋,冷’。胆子倒是不小。”
辟邪也笑了,那是发自内心的、温暖的笑:“奴婢那时不知道是陛下,只看见一个好看的小哥哥在挨冻。”
“后来知道了,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辟邪老实点头,“怕陛下治奴婢的大不敬之罪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曹叡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,“现在不怕了?”
辟邪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,此刻盛满了他的倒影。他轻声道:“现在……也怕。怕陛下生病,怕陛下不开心,怕陛下……不要奴婢了。”
曹叡的神色微微一凝。他凝视辟邪许久,久到辟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俯下身,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。
“傻子。”他叹息一般地说,“朕要是能不要你,早八百年前就不要了。”
辟邪眼眶微微一热,将脸重新埋入他怀中,不再说话。
帐外,烛火燃尽了一根,又续上一根。毛皇后不知何时已经离去,殿内静得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良久,曹叡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倦意和认真:“今日让你在毛氏面前如此,日后……朝堂上怕是会有非议。你怕吗?”
辟邪在他怀中摇了摇头:“奴婢不怕。只要能陪着陛下,奴婢什么都不怕。”
“那如果,”曹叡的声音沉了沉,“朕要给你的,不止是陪着呢?”
辟邪微微一僵,抬起头,眼中带着疑惑。
曹叡看着他,目光幽深,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:“辟邪,你跟了朕十六年,你最懂朕。朕想要的东西,从来都要拿到最好的。朕对你的心意,你自己明白。朕要你,不是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奴婢,不是做一个被人唾弃的弄臣。朕要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朕身边。”
辟邪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曹叡抬手,轻轻掩住他的唇:“不用现在回答。朕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。朕只是……想让你知道。”
他放下手,将辟邪重新揽入怀中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阖上眼。
“睡吧。朕累了。”
辟邪蜷在他怀中,一动不动。他的心跳很久才平复下来,而曹叡的话,却如同烙印一般,深深刻在了心底。
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吗?
他看着曹叡沉静的睡颜,那因高热而微蹙的眉头此刻已然舒展。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。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,还是万丈深渊,只要是为了这个人,他都愿意去闯。
夜,还很长。
殿内,一室温情。殿外,风雪渐歇,天边隐隐透出一丝黎明的微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