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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嘉福殿·渡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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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兴九年,冬。


魏明帝曹叡的寝宫嘉福殿,被一层厚重的寂静包裹。殿外风雪如刀,殿内虽燃着数十盆银碳,火光融融,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病气。


龙榻之上,曹叡紧阖双目,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。这场来势汹汹的寒疾已缠了他三日,太医院会诊的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,那高热却始终顽固地徘徊不退。


辟邪跪在榻边,手中端着刚熬好的汤药。他生得极好,肤若凝脂,眉眼清隽,此刻却因焦灼而笼上了一层薄雾。他看了看榻上昏睡不醒的帝王,又看了看手中渐凉的药,指尖微颤。


“陛下……”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,心中默默祈愿,“您要快些好起来啊。”


他想起朝堂之上那个运筹帷幄、杀伐决断的帝王,想起那个在他面前偶尔会卸下防备、露出少年时神情的君主。他喜欢那样的陛下,雄姿英发,威仪赫赫,让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。而不是眼前这个被病痛折磨得眉头紧锁、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。


又喂了一次,药汁依旧顺着紧抿的唇角滑落,濡湿了锦枕。


辟邪的心揪紧了。他咬了咬下唇,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,烧得他面颊发烫。他自幼伴驾,与陛下名为主仆,情分却远非寻常。他们相识十六载,彼此懂得对方心底最深的角落。他知道陛下的每一个眼神,陛下也默许了他许多越矩的亲近。但此刻……


他深吸一口气,端起药碗,自己含住一大口苦涩的药汤。那苦味瞬间在舌尖炸开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俯下身,颤抖着贴上那两片因高热而干裂的唇。


柔软相触的瞬间,辟邪脑中一片空白。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尖顶开那微松的齿关,将温热的药汁缓缓渡入。


一口渡完,他正要起身,却猛然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眸。


那双眼,因病而略显迷离,却依旧深邃如渊,此刻正静静地、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,扫过他的面庞。


辟邪浑身一僵,双颊“腾”地烧成一片。他慌忙退开,险些打翻药碗,将碗往榻边小几上一放,便跪倒在地,身子微微发颤。


“陛、陛下……奴婢逾越,奴婢该死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和羞愧。


“喂我。”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带怒意,却也不容置疑。


辟邪一愣,抬头,对上曹叡那双虽疲倦却依旧清明的眼。陛下没有怪他。


他稍定心神,重新端起药碗。但方才的紧张和方才那唇齿相依的触感,让他指尖犹在发抖,险些将药汁洒出。他深吸几口气,努力平复心绪,才用勺子舀起一勺,小心翼翼地递到曹叡唇边。


曹叡垂眸,瞥了一眼那勺中的黑色药汁,没有张口。他只是看着辟邪,那目光,像是在看一件心爱的器物,又带着一丝病中之人特有的、近乎任性的执着。


“像方才那样,喂我。”


辟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捧着药碗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抬眸,对上曹叡的目光,那目光里没有戏谑,没有轻佻,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

果然是生病的人都爱撒娇了,尽管是帝子也难逃。辟邪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蓦地松了一分。


他不再犹豫,再次含住一口苦药,俯身向前。这一次,他依旧紧张,但动作却比方才更为坚定。唇瓣相贴,药汁缓缓渡入。曹叡阖上眼,安然接受。


第二口,亦是如此。


第三口,辟邪心中的紧张已渐渐被一种奇异的、带着隐秘甜蜜的宁静取代。他含着药,再次俯身。药汁渡完,他正要撤离,后脑却猛地被一只大手扣住。


曹叡的唇舌瞬间变得霸道而炽烈。他不再是被动接受的一方,而是瞬间掌握了主导权。他缠住辟邪的舌,用力吸吮,扫荡过他唇齿间的每一个角落,将那残余的苦涩,尽数化为津液相融的甘甜。


辟邪脑中轰然作响,哼唧一声,双眸圆睁。他看见曹叡近在咫尺的眼,那双眼里,病中的迷蒙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、认真的、甚至带着几分虔诚的神情。这是陛下第二次如此吻他,第一次,是在许多年前,他们年少无知、情愫初萌时的一个意外。


他不舍得闭眼,沉溺在那样的目光中,任由自己被那股霸道而温柔的力量席卷。


世间仿佛静止,唯余殿外风雪呼啸,殿内烛火轻摇,以及两人交织的、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

“陛下!”


一声尖锐的厉喝,如同利刃划破静谧的画帛。


毛皇后不顾内侍的阻拦,带着满身寒气,直直冲入内宫。她无法理解,为何陛下病重,前朝后宫却要严密封锁消息?为何留在他身边侍疾的,不是她这个正宫皇后,也不是后宫任何一位嫔妃,而是一个卑贱的阉人?嫉妒、愤怒、被轻视的耻辱感,在她胸腔中熊熊燃烧,将理智焚烧殆尽。


她闯入内殿,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

龙榻之上,她的夫君,大魏的皇帝,正拥着那个阉人,唇齿交缠,神情投入得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

无尽的怒火与妒意瞬间涌上心头,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。


“贱奴!你在做什么!”毛皇后指着辟邪,声音尖锐刺耳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“你一个阉人,竟敢魅惑君上,秽乱宫闱!本宫要将你碎尸万段!”


吼完,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。这是殿前,是君前。她这是大不敬之罪。愤怒褪去,恐惧后知后觉地攥住她的心脏。她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身子因激动和惊惧而微微发抖。但她那双满含怨毒的眼,依旧死死盯着辟邪,满是不屑与厌恶,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。


曹叡终于放开了辟邪。


他微微侧身,用身体挡住了毛皇后大半的视线,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跪在殿中、浑身颤抖的女人。那目光,如同看一件死物,没有愤怒,没有波澜,只有冰冷的、令人窒息的厌恶。


他不愿多看一眼。


他回身,端起小几上余下的半碗苦药,仰头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,他眉头都未皱一下,只是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抚过辟邪的嘴唇,仿佛在擦拭什么珍宝。那唇,因方才的纠缠而微微红肿,泛着水光。


“只有你喂给朕的,是甜的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丝病中难得的柔和。


辟邪咬着唇,面颊上的红晕如同烧红的云霞,久久不散。他垂下眼,不敢去看曹叡,也不敢去看殿中那个愤怒的皇后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胸腔里的心跳,依旧如擂鼓。


曹叡缓缓起身。厚重的衾被滑落,露出他单薄却依旧挺拔的身形。他最烦厌的事情,还是没能避开。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,终究是闯了进来,脏了他的眼,扰了他的清静。


他踱步至毛皇后身侧,步履虚浮,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仪。他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。那双眼里,此刻没有一丝温度。


“皇后,”他的声音很轻,如同情人间的呢喃,却让毛皇后脊背发寒,“你就在这里,看着。”


他松开手,起身,不再看她一眼。他走回榻边,向辟邪伸出手。


“来。”一个字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
辟邪抬起眼,看向那只伸向自己的手,又看向曹叡的眼。那眼中,有病后的疲倦,有被扰了清净的不耐,但更多的是,一种只对他才有的、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

他伸出手,放入曹叡的掌心。那只手微烫,却干燥有力,紧紧握住了他。


曹叡牵着他,一起走到龙榻边。锦帐低垂,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身影拉长,交织在一起。


曹叡侧身,目光落在辟邪微垂的、依旧泛红的脸上。那目光,不再是方才看毛皇后时的冰冷,而是带着一丝病中的慵懒,一丝长年累月积攒的、无需言说的亲昵,以及一丝此刻才浮现的、不容置疑的占有欲。


“脱了。”

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。


“今夜,好好伺候朕。”


毛皇后跪在冰凉的金砖上  ,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。她看着那垂落的锦帐,看着那摇曳的烛光将两个人影融为一体,听着那简短却如同惊雷般的话语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骄傲,轰然崩塌。


殿外,风雪依旧。殿内,炭火无声地燃着。这一夜,对于某些人来说,无比漫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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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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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药

作者: 李伟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