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灰烬掠过断墙。
江晚舟的指尖还抵在程砚声颈侧,那道突起的金属轮廓随呼吸微微起伏,冰凉坚硬,像一根嵌进血肉的钉子。
她没缩手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苍白的脸,刀锋般的目光里翻涌着什么,最终被压成一片死寂的黑。
程知靠在她怀里,鼻血已凝,小脸发白,眼睛却睁着,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。
程砚声喉结滚动,眼皮颤了颤,终于睁开右眼,瞳孔涣散了一瞬,才聚焦在她脸上。
他想开口,喉咙却发出一声闷哼,右手猛地抽搐,指节在地上划出三道血痕——“3.2km”。
江晚舟眼神一紧,“还能说?”
他喘息,嘴角溢出血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切断……信号……只能撑……几分钟。”
“谁让你假死的。”她问,不是质问,是审判。
他闭了闭眼,舌尖咬破,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,“影阁……金瞳男……三年前火灾夜……我被活捉。”
他每说一句,颈部芯片就突跳一次,皮肤下泛起诡异的红光,“他们逼我录遗书……按下播放键……只为让你和阿知……能活着离开江家。”
江晚舟的手指猛然收紧。
“我不敢留信……不敢联系……芯片会定位……会引他们杀你。”他喘得厉害,额头冷汗混着血往下流,“我只能……把逆频码藏进心跳……等阿知听见……等你回来。”
程知突然抬起小手,指着父亲脖子,“妈妈,虫在咬他,黑色的,嗡嗡响。”
程砚声苦笑,“不是虫……是N-7……新纪元锁链第七代……我用了三年……把干扰程序……刻进脉搏节奏里。”
江晚舟猛地抬头,“所以0723那段摩斯密码……是你传出来的?”
他点头,气息微弱,“只有阿知能听见……他的基因……天生抗干扰……他是唯一的钥匙。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俯身,将额头抵上他的额,三秒,再抬起来时,眼里所有恨意都烧成了灰,只剩下一簇冷火,“这次换我带你走。”
远处,螺旋桨的轰鸣撕开夜空,四架黑色直升机呈菱形阵列逼近,探照灯如利刃扫过废墟,碎石、残梁、焦木,在强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,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。
子弹先于人至,击碎身旁半堵断墙,碎石溅到程知脸上,他没哭,只是更紧地抱住江晚舟的脖子。
她一把背起他,另一只手拽起程砚声,“还能走吗?”
他咬牙撑起身体,左腿明显跛着,站得极不稳,“左腿……旧伤……但脑子……还归我自己。”
她冷笑,“那就别浪费这颗聪明脑袋。”
他喘息着点头,目光扫向东南角一处塌陷的地沟,边缘钢筋扭曲,像巨兽张开的嘴,“3.2公里……通废弃地铁支线……我能干扰信号塔……争取十分钟……”
江晚舟看向那处塌口,风从地下往上吹,带着潮湿的铁锈味。
程知趴她肩头,突然开口,“妈妈,下面有路,爸爸上次留的味道还在。”
她一怔,低头看他。
“爸爸三个月前……来过这里,”程知声音轻,却清晰,“他在墙上画了箭头,用的是左手,因为右手被绑着……他还流了血,滴在第三根柱子上。”
江晚舟眼神骤冷,看向程砚声。
他没否认,只低声说,“我试过逃……失败了……但他们没发现那条路。”
追兵已索降至地,十二名特勤队员落地无声,暗灰色作战服,电磁屏蔽面罩,步伐一致,呼吸同步,连抬枪的动作都像是同一个人操控。
他们呈扇形推进,枪口锁定三人,没有喊话,没有警告,只有子弹不断击碎掩体,逼他们现身。
江晚舟迅速检查弹匣,仅剩两匣,她将一匣塞进程砚声手中,“能开枪吗?”
他接过,手指颤抖,却稳稳上膛,“能,只要不用左手。”
她点头,背紧程知,一手扶住程砚声,“走!”
三人踉跄冲向塌口,身后枪声密集,碎石飞溅。程砚声走几步就踉跄一下,颈部芯片因剧烈运动开始排斥,渗出的血顺着衣领往下流,染黑了高领毛衣。
五十米外,特勤队已收窄包围圈,最前方那人举起手,枪口齐平,命令清晰:“格杀勿论,回收基因体。”
程知突然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妈妈,他们在想……要把我带回去,放进玻璃舱,让虫吃掉我的脑子。”
江晚舟脚步一顿,眼神瞬间猩红。
但她没停,反而加快速度,一脚踹开塌口边缘的铁栅栏,钢筋刺穿她小腿,她闷哼一声,血顺靴子往下淌,却硬是拖着两人跳进地沟。
下方是倾斜的水泥坡道,布满青苔和积水,三人滚落下去,撞在废弃铁轨上。
程知摔脱了抱枕,兔子玩偶掉进水坑,他立刻爬过去捡,小手刚碰到,耳钉突然震颤,银蔷薇表面那道极淡的鸢尾花纹微微发烫。
他抬头看江晚舟,“妈妈,血印令刚才闪了,花开了。”
江晚舟一怔,立刻摸出耳钉,果然,那花纹正以极轻微的频率震动,像在回应什么。
程砚声靠在铁轨边,喘得几乎说不出话,却仍伸手摸向机械表残片,N-7编号在黑暗中一闪而灭。
他用尽力气说,“芯片……有层级识别……N-7被毁……他们会知道……实验体失控……必须……干扰主控塔。”
江晚舟迅速环顾四周,这是条废弃地铁支线,轨道生锈,墙面剥落,头顶通风管滴着水,远处黑洞洞的隧道像巨兽的咽喉。
她撕下布条重新包扎小腿伤口,动作利落,转头问程砚声,“干扰需要什么?”
“信号源……密钥……还有时间。”他艰难地说,“我表里……有反向追踪程序……但需要重启……三分钟。”
“三分钟?”她冷笑,“外面那些傀儡兵三十秒就能杀进来。”
程知突然指向隧道深处,“妈妈,左边第三根柱子后面,有箱子,爸爸藏的。”
江晚舟眯眼,果然看到一处凸起的水泥块后,有个黑色战术箱半埋在泥里。
她走过去翻开,里面是改装过的信号发射器、备用电池、几枚微型干扰弹,还有一张手绘地图,标注了三条逃生路线,其中一条终点写着:老K接应点。
她心头一震,老K果然来过。
她迅速取出设备,递给程砚声,“能用吗?”
他点头,颤抖的手开始接线,汗水混着血滴在电路板上。他一边操作一边说,“干扰成功……他们会有三十秒信号盲区……够我们进主隧道。”
江晚舟握紧枪,蹲在入口处警戒,耳朵听着上方动静。
脚步声逼近,沉重,整齐,像鼓点敲在神经上。
她回头看程砚声,“还有多久?”
“十秒……”他咬牙,“接上了……启动倒计时。”
突然,他身体一僵,颈部芯片爆发出刺目红光,整个人抽搐起来,手指在键盘上乱敲,嘴里发出非人的低吼。
“不好!”江晚舟扑过去,发现他正在输入错误指令,“芯片在反控!”
她一把夺过设备,却发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【N-7信号丢失,启动清除协议,目标:全部歼灭。】
紧接着,头顶传来剧烈震动,几块水泥板轰然砸落,烟尘弥漫。
她抬头,只见上方塌口边缘,一名特勤队员正举起某种装置,圆形,泛着蓝光,显然是远程激活了自毁程序。
她猛地将程知按在身下,同时抄起干扰弹往空中掷去。
轰——
爆炸气浪掀翻烟尘,上方结构崩塌,大块混凝土砸下,彻底封死了入口。
黑暗降临。
只有程砚声手中的设备还亮着,倒计时:00:00:30。
他挣扎着抬起头,嘴唇开合,“走……别管我……隧道尽头……有门……密码是……阿知的生日……”
江晚舟没动,她盯着他颈部不断闪烁的红光,又看向怀中昏昏欲睡的程知,她 抬了抬手,将信号器贴在他胸口,冷冷开口,“我不会丢下任何人第二次。”
倒计时归零,设备嗡鸣启动。
远处,第一声警报响起,尖锐,穿透地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