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荷决定去钟南山。没告诉任何人，自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，几件换洗衣裳，那本册子，那枝干桂花。干桂花用红绳扎着，放在册子旁边，花瓣已经掉光了，只剩几根枯蕊，像干枯的胡须。她把包袱系好，放在床头，然后坐在床边，看着念安。念安睡得很香，小被子踢到一边，两只手举过头顶，像托着什么东西。沈清璃推门进来，看到那个包袱，眉心一动。“娘，您要去哪儿？”清荷没抬头。“钟南山。”

沈清璃走过去，坐在她旁边。“去找白九？”清荷点头。“他等了我那么久。我去看看他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看一眼就回来。”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握住清荷的手，很凉，指尖有针眼，红红的。她握了很久。“娘，我陪您去。”清荷摇头。“不用。你看着念安。我自己去。”沈清璃看着她。清荷的眼睛很亮，像年轻时一样。“您认得路吗？”清荷笑了。“你爹——先太子，带我走过。那时候还没你。”她低下头，“我记得。每棵树都记得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清荷走了。没让人送，一个人走出侯府，走进晨光里。沈清璃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阿福蹲在肩头，小声说：“你娘一个人去？不怕迷路？”沈清璃没答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，拐过巷口，不见了。

清荷走后的第三天，钟南山下了雨。不大，细细的，山里的雾起来了，白茫茫一片，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。清荷站在山脚，抬头看。山被雾裹着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知道路，每棵树都记得。她往山上走，雾越来越浓，衣裳湿了，贴在身上，凉飕飕的。她没停。走到半山腰，洞府到了。洞口被藤蔓遮着，藤蔓上开满了小白花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。她拨开藤蔓，走进去。洞里很暗，地上积水结了冰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她走到最里面，最里面坐着一个人——白九。穿着那件月白衣裳，领口的兰草在烛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他低着头，手里拿着针线，在缝什么东西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看到清荷，愣住了。“你——你怎么来了？”

清荷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“来看看你。”白九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没擦，就坐着，让眼泪流。清荷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擦掉他脸上的泪。“别哭。”白九握住她的手。很凉，很糙。他握得很紧。“你——你不恨我？”清荷摇头。“恨。恨你骗我。但你也陪了我十五年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沈从山都没做到。”白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站起来，把清荷抱在怀里。清荷没推开，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。洞里很静，只有雨声，从洞口传进来，沙沙沙，像蚕吃桑叶。“你以后还走吗？”清荷问。白九摇头。“不走了。你赶我，我也不走。”清荷笑了。“那跟我回去。”白九松开她，看着她。“回去？回侯府？”清荷点头。“念安还小。需要人照顾。”白九的眼泪又掉下来。他笑了。“好。回去。”

两个人走出洞府。雨停了，雾还没散，白茫茫一片。清荷走在前面，白九跟在后面。谁都没说话。

回到侯府，天已经黑了。沈清璃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灯笼。看到清荷，她笑了。看到白九，她的笑收了。“你来了。”白九点头。“来了。”沈清璃看着他。“还走吗？”白九摇头。“不走了。”沈清璃没说话，侧身让他们进去。清荷牵着白九的手，走进院子。桂花树的那片叶子又长大了一点，叶脉更清晰了。月光照在上面，绿得发亮。

念安醒了，躺在床上，睁着眼，看着帐顶。看到清荷，她笑了，手舞足蹈。清荷把她抱起来，念安靠在她肩上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白九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们。“进来。”清荷说。白九走进去，站在床边。念安看着他，不哭不闹，伸着手，要他抱。白九把她抱过来，念安抓着他的衣领，啃得满口口水。白九笑了，那道疤扭了一下。“她像你。”他对沈清璃说。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白九，白九看着念安。风吹过来，窗户嘎吱响了一声。
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像在说——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