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荷在城隍庙待了一整夜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月光从头顶漏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她低头看着念安,念安的睫毛很长,像两把小扇子,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她伸手轻轻碰了碰,念安的睫毛动了动,没醒。庙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但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偶尔有一两声笑,很轻,很短。沈清璃听出来,那是清荷的笑。她很久没听到清荷这样笑了。
阿福蹲在她脚边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“你娘和那只老狐狸,聊什么呢?”沈清璃没答。她靠着门框,闭上眼。那滴血在心口跳得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数时间。
天快亮的时候,清荷出来了。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有光。她走到沈清璃面前,伸手把念安接过去,念安换了个姿势,继续睡,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“娘,您哭了?”沈清璃问。清荷摇头。“没哭。是风沙迷了眼。”
城隍庙里哪来的风沙,沈清璃没问。她扶着清荷,走回侯府。白灵跟在后面,一声不吭。走到侯府门口,清荷停下来,回头看着白灵。“你娘——她还好吗?”
白灵点头。“好。她等到了您,开心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她转身,走进侯府。
白灵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沈清璃看着她。“你不进去?”
白灵摇头。“不进了。我娘说了,见她一面就够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走了。去找我哥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白九?”
白灵点头。“他躲在钟南山。我去找他,告诉他,娘还活着。”她转身,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沈清璃。“长公主,谢谢你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白灵走进月光里,不见了。
回到屋里,清荷把念安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然后坐在窗边,拿出那本册子,翻开最后一页——白九和清荷牵着手,站在桂花树下。她看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白九的脸。
“娘。”沈清璃站在她身后。
清荷没回头。“嗯?”
“那只白狐——她跟您说了什么?”
清荷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摸。“说她年轻的时候。说她怎么遇到我爹,怎么嫁给他,怎么生了一窝小狐狸。”她顿了顿,“说她怎么看着我长大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她看着您长大?”
清荷点头。“她说,我出生的那天,她就在。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,是她帮忙接生的。我第一声哭,她听到了。我第一次笑,她看到了。我第一步路,她扶着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,“她一直在。只是我不知道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走过去,握住清荷的手。清荷的手很凉,指尖有针眼,红红的,昨天扎的。
“她为什么不出来见您?”
清荷摇头。“她说怕。怕吓着我。怕我不要她。”她低下头,“她等了我一辈子。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,月亮落下去了,天边有一抹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快开始了。
“娘,您还恨白九吗?”
清荷没答。她把册子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,躺下,闭上眼。“我累了。睡一会儿。”
沈清璃给她盖好被子,吹灭灯,走出屋子。阿福蹲在门口,舔着爪子。“你娘还恨白九吗?”沈清璃没答。“你倒是说话啊。”沈清璃看着天边那抹鱼肚白,看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”
念安满月后的第十五天,沈清璃收到一封信。不是白九写的,不是白一写的,是柳娘写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“长公主,我回来了。你女儿的事,我有办法了。来城东找我。”
沈清璃把信收好,穿上外衣,把刀别在腰上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柳娘回来了?”沈清璃点头。“她有什么办法?”沈清璃没答,走出侯府,穿过两条街,走到城东那座小院。门开着,柳娘站在院子里,那几只鸡还在,围在她脚边啄食。看到沈清璃,她笑了。“来了?”
沈清璃走进去。“你说有办法?”
柳娘点头,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陶罐,打开,里面爬出一条金色的小虫。比上次那条大一圈,背上有一对透明的翅膀,薄得像纱。
“这是寻魂虫。能帮你女儿找到另一半魂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另一半魂?”
柳娘点头。“你女儿现在只有一个魂。两个身体合在一起,魂还是一个。她缺一半。缺的那一半,在白九手里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白九手里?”
“对。白九造她的时候,把魂分成了两半。一半在你女儿身体里,一半在他手里。”柳娘把虫子递过来,“让虫子闻闻你女儿的气味,它会去找另一半魂。”
沈清璃接过来,虫子在她手心里爬,痒痒的。她把虫子放进口袋,转身就走。
“长公主。”柳娘叫住她。沈清璃停下,没回头。“白九在钟南山。白灵告诉我的。”沈清璃没说话,走出院子。
阿福小声说:“去找白九?”沈清璃点头。“你一个人?”沈清璃没答。她走回侯府,把念安抱起来,念安正在吃手,吃得满嘴口水。沈清璃把她的小手从嘴里拿出来,念安瘪嘴,要哭。她把手指伸过去,念安抓住她的手指,不哭了。
“娘,我去趟钟南山。”
清荷的脸白了。“去干什么?”
“找白九。拿念安的魂。”
清荷看着念安,念安抓着沈清璃的手指,啃得津津有味。她看了很久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清璃摇头。“您在家。等我回来。”
她转身,走出屋子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一人一猫,骑马出城。走了三天,第四天下午,钟南山到了。山还是那样,不高,很陡。满山的树,绿了,春天的叶子嫩得发亮。沈清璃骑马到山脚,下马,把念安绑在怀里,往山上走。阿福蹲在她肩头,东张西望。
走到半山腰,洞府到了。洞口被藤蔓遮着,藤蔓上开满了小白花,一串一串的,像铃铛。沈清璃拨开藤蔓,走进去。洞里很暗,地上积水结了冰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她走到最里面,最里面坐着一个人——白九。穿着那件月白衣裳,领口的兰草在烛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银戒指,上面刻着蛇。蛇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白九抬起头,笑了。
沈清璃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“念安的魂在你手里?”
白九点头。他把戒指举起来,“在这儿。这枚戒指里,有她的一半魂。”沈清璃伸手去拿,白九缩回手。“别急。给你可以。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沈清璃盯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白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让我见见念安。”
沈清璃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安,念安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她把念安抱起来,递过去。白九接过来,很轻,很小心,像抱着易碎的东西。念安在他怀里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白九看着她,看了很久,眼泪掉下来。一滴一滴,落在念安脸上。念安的眉头皱了一下,没醒。
“她像你。”白九说。沈清璃没答。白九把念安还给她,从手上摘下那枚戒指,递过来。“给你。”
沈清璃接过来,戒指很凉,很沉。她把戒指戴在念安手指上,戒指太大了,挂不住。她用红绳穿了,挂在念安脖子上。念安的小手抓着戒指,往嘴里塞。沈清璃把戒指从她手里拿出来,念安瘪嘴,要哭。她把手指伸过去,念安抓住她的手指,不哭了。
白九看着她们,笑了。“你走吧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不回去?”
白九摇头。“不回了。你娘忘了我,更好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转身,走出洞府。阿福跟上来。“白九不回去?”沈清璃没答。她走到山脚,翻身上马,把念安绑在怀里,骑马回京。
回到侯府,天已经黑了。清荷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灯笼。看到沈清璃,她跑过来。“回来了?找到了?”
沈清璃点头,把念安脖子上的戒指给她看。清荷看着那枚戒指,眼泪掉下来。“他——他给你的?”沈清璃点头。清荷把戒指从念安脖子上取下来,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。
“娘,您想见他吗?”
清荷没答。她看着那枚戒指,蛇的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她看了很久。“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沈清璃点头。“他在钟南山。等您。”
清荷没说话。她把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,银的,很亮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进屋里。沈清璃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轻。像在说——去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