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一走后的第三天，侯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不是从大门进来的，是从墙头。阿福先发现的。它蹲在窗台上晒太阳，尾巴一甩一甩的，突然耳朵竖起来，毛炸了一圈，弓着背，发出低低的吼声。沈清璃放下手里的书，走到窗边。墙头上蹲着一只白狐，很小，毛色雪白，在阳光下白得发亮，像一团雪。它看着沈清璃，沈清璃看着它。那双眼睛是红的，像两颗红宝石。

“白九？”沈清璃问。白狐摇头，从墙头跳下来，落地的时候化成了人形——一个女人。白衣服，白头发，眼睛是红的。和白九一样的眼睛，但更柔，像两汪水。她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沈清璃，笑了。“我是白九的妹妹。我叫白灵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白九还有妹妹？”

白灵点头。“最小的。爹娘死的时候，我才三岁。哥哥们把我养大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白九走了，白一也走了。就剩我了。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你来找我干什么？”

白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过来。信封上画着一枝桂花。沈清璃接过来，撕开，里面只有一张纸，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长公主，你娘年轻时的画像，在我手里。想要，来城隍庙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画像。白九画的那本册子里的画像。册子明明在清荷枕头底下，怎么会跑到白灵手里？她转头看着清荷的屋子。门关着，窗帘拉着。她走过去，推开门。清荷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那本册子，正在翻。最后一页，白九和清荷牵着手的那张，还在。前面的画像，一张不差。册子没丢。那白灵说的画像，是什么？

“你娘年轻时的画像，不是我哥画的。”白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是我爹画的。白九他爹。他画了你娘，画了好多张，藏在钟南山的山洞里。我哥找到了。”

沈清璃转身看着她。“你爹认识我娘？”

白灵点头。“认识。你娘年轻的时候，救过他的命。他为了报恩，画了那幅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画了一辈子。”

风吹过来，桂花树的枝丫沙沙响。那片叶子又长大了一点，叶脉更清晰了。沈清璃站在院子里，看着白灵。白灵站在桂花树下，看着她。

“你要我拿什么换？”

白灵摇头。“不要东西。只要你来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转身走进屋里，念安醒了，躺在床上，睁着眼，看着帐顶。看到沈清璃，她笑了，手舞足蹈。沈清璃把她抱起来，念安靠在她肩上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

“娘，我去趟城隍庙。”

清荷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那本册子。“去干什么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把念安递给清荷，转身走出院子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我也去。”白灵跟在后面，三个人——两个人加一只猫——走出侯府。

城隍庙的门开着。里面点着蜡烛，不是白蜡，是红蜡。供桌上铺着红布，红布上摆着两杯酒，酒旁边放着一对龙凤烛。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布置，但这一次，坐在供桌旁边的人，不是白九，是一个女人——很老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全是褶子，但眼睛很亮，红的。白狐之母。她没死。白一骗了所有人。

沈清璃站在门口，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没死。”

老女人笑了。“没死。快死了。”她咳了一声，嘴角渗出血来，“白一以为我死了，把我冰在钟南山。我活了。爬出来的。”

沈清璃盯着她。“你要我娘的画像？”

老女人摇头。“不要画像。要你娘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你要她干什么？”

老女人站起来，走到供桌前，端起那杯酒。“我儿子等了她一辈子。白九等了她十五年。白一等了她一辈子。”她喝了那杯酒，“我也等了她一辈子。从她救我的那天起，我就等她。等了她六十年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老女人转过身，看着她。“你娘救过我的命。那年她十六岁，在山上采药，看到我受伤，把我抱回家，给我包扎。她不知道我是狐妖。她以为我是一只普通白狐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，“我伤好了，走了。但我一直在暗处看着她。看她嫁人，看她生孩子，看她受苦。我想帮她，帮不了。她命太苦。”
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想见她？”

老女人点头。“想。想了一辈子。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她在府里。你去见她。”

老女人摇头。“不敢。怕吓着她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转身，走出城隍庙。白灵跟上来。“你去哪儿？”

“回去。带我娘来。”

白灵拉住她。“你——你真带她来？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她等了她一辈子。该见了。”

回到侯府，清荷还在屋里，抱着念安，在窗前看那片叶子。沈清璃走进去，站在她面前。“娘，有人想见您。”

清荷抬起头。“谁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接过念安，转身往外走。清荷跟上来。两个人走出侯府，走进月光里。

城隍庙的门开着。老女人站在供桌前，手里端着那杯酒。看到清荷，她的手抖了，酒洒出来，洒在红布上，像血。

清荷看着她。“你是——那只白狐？”

老女人点头。清荷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“你——你没死？”

老女人笑了。“没死。等你。”
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老女人的手。很瘦，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老女人的眼泪也掉下来。两个人握着对方的手，站在供桌前。风吹过来，蜡烛灭了。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
“你等了我一辈子。”清荷说。

老女人点头。“等到了。”

清荷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
沈清璃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们。念安在她怀里，睡着了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，攥得很紧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

阿福小声说：“你娘认识她？”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清荷，清荷的脸上有光，不是烛光，是别的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身，走进月光里。身后，城隍庙的门关上了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重。像在说——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