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莲的信不是柳姨娘写的。沈清璃指着那个少了一点的“爱”字,沈清莲的脸白了,白得像她手里那张信纸。
“那——那是谁写的?”她的声音在抖,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,风一吹就要掉。
沈清璃没答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没到秋天,桂花没开,但那股香味还在,淡淡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她闻了很久。“白一。”沈清莲的瞳孔一缩。“白一?白九的哥哥?他不是走了吗?”
沈清璃看着窗外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挂在桂花树梢上,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发白。那片叶子又长大了一点,叶脉更清晰了,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
“没走。一直在。”她转身看着沈清莲,“他要你娘的东西。”
沈清莲愣住了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戒指。银的,上面刻着蛇。你娘留给你的。”
沈清莲的手摸了摸无名指——那道白印子还在,很细,像一条蛇盘在她手指上。戒指戴了三年,摘下来才一个多月,印子还没消。“丢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翠儿偷走了。翠儿死了,戒指不知下落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知道戒指在哪儿。白七杀了翠儿,拿走了戒指。白七死了,戒指应该在他身上。但她搜过白七的尸体,没有。戒指不在他身上。那在哪儿?她走到窗前,看着城隍庙的方向。远处有一点光,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白一在那儿。也许戒指也在那儿。
“阿福。”
阿福从房梁上跳下来,四只脚落地,悄无声息。“嗯?”
“去城隍庙看看。”
阿福点头,跳下窗台,消失在夜色里。沈清璃站在窗前,等着。沈清莲坐在桌边,低着头,手指摸着无名指上那道白印子,一圈一圈地摸。
“姐姐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“嗯?”“我娘——她真的死了吗?”
沈清璃没答。柳姨娘的死,一直是个谜。棺材是空的,尸体不见了。有人说她死了,有人说她活着。沈清莲在南疆被关了三年,柳姨娘一次都没来看过她。是真来不了,还是不想来?
“你最后一次见她,是什么时候?”
沈清莲想了想。“三年前。我被关进家庙那天。她来看我,隔着窗户。她说,‘莲儿,娘对不起你。但娘没办法。你记住,娘爱你。’”她的眼泪掉下来,“然后她就走了。再也没回来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沈清莲的眼泪,一滴一滴,落在桌面上,洇成一个小小的圆。她想起那封信——“娘永远爱你”,“爱”字少了一点。柳姨娘读过书,不会写错。但写错的人,也许不是不会写,是故意写错的。少了一点,就像少了什么。
“你娘左手还是右手?”
沈清莲愣了愣。“右手。她右手写字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那这个字,是用左手写的。”
沈清莲愣住了。“左手?”
“对。左手写字,不习惯,容易写错。特别是笔画多的字。”她看着沈清莲,“写这封信的人,用左手写的。为了不让你认出笔迹。但他不习惯左手,写错了。”
沈清莲的眼泪不流了。她盯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“那——那是我娘写的?她用左手写的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不知道。可能是柳姨娘,被人逼着用左手写。也可能不是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写这封信的人,就在附近。信是昨天塞在门缝里的,昨天塞的,纸就黄了。那不是旧纸,是做旧的。用一种药水泡过,晾干,就有了旧纸的颜色。她闻过,纸上有药水味,很淡,但瞒不过她的鼻子。
“阿福怎么还没回来?”沈清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沈清璃看着窗外,城隍庙的方向,那点光还在,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阿福去了很久了。她站起来,把刀别在腰上。“我去找它。”
沈清莲拉住她的手。“姐姐,别去。危险。”
沈清璃低头看着她。“你在这儿等着。看着我娘,看着念安。”
她转身,走出屋子。街上很静,月亮很圆。她走得很快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啪啪响。拐进那条巷子,城隍庙的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没有蜡烛,没有火把,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。阿福蹲在神像下面,一动不动。
“阿福。”沈清璃叫它。阿福没动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。阿福睁着眼,看着前方,浑身在抖。毛全炸着,耳朵压得很低,尾巴夹在腿中间。它怕了。
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阿福的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它伸出爪子,指了指神像后面。沈清璃站起来,走到神像后面。后面是那口井,井盖掀开了,黑漆漆的,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一股气味——不是狐骚味,是血腥味,很浓。她抓住井沿,跳下去。阿福没跟来,它蹲在神像下面,还在抖。
井底没有水,干涸的,土很硬。脚印很多,人的,狐狸的,还有——蛇的。蛇的爬痕,很宽,像一条大蛇从这里爬过。沈清璃蹲下来,摸了摸那道爬痕。土还是湿的,刚爬过不久。她顺着爬痕往前走,钻进那条通道。通道很窄,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头,长满了青苔。爬痕在通道里拐来拐去,像喝醉了酒。她走了很久,前面有光了。不是月光,是烛光,黄黄的,一跳一跳的。她爬出通道,是那间石室。
石室里点满了蜡烛,摆了一地。烛光摇曳,照得墙上的影子乱晃。石床还在,但上面没有女人了,白一的娘被烧了,灰都飘走了。石床旁边坐着一个人——白一。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在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。沈清璃的瞳孔一缩——是那枚戒指。银的,上面刻着蛇,蛇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白一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沈清璃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“把戒指给我。”
白一摇头。“不给。这是我娘的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你娘的?”
白一点头。“这枚戒指,是我爹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。我娘戴了一辈子。她死的时候,戒指还在她手上。”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,“后来被人偷走了。偷走的人,是柳姨娘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柳姨娘偷的?”
“对。她偷了戒指,交给白九。白九用戒指里的血,造了两个婴儿。一个在你娘肚子里,一个在他怀里。”他抬起头,“你女儿的魂,是用这枚戒指里的血造的。这枚戒指,是我娘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枚戒指,蛇的眼睛在闪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“你要它干什么?”
白一站起来。“把它还给我娘。她生前最喜欢的,就是这枚戒指。她死了,戒指该陪着她。”他从石床底下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捧灰。他娘的灰。他把戒指放进灰里,盖上盒子。“好了。她有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那信是你写的?”
白一点头。“是。用左手写的。写错了字。”他笑了,“我左手不灵光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冒充柳姨娘?”
白一看着她。“因为我想知道,沈清莲还记不记得她娘。”他把木盒抱在怀里,“她记得。她哭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白一,白一看着她。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。
“你走吧。”白一说,“我不会再来了。”
他抱着木盒,走出石室。沈清璃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出通道,爬出井口,站在城隍庙的大殿里。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,照在白一身上。他的白头发白衣服,白得像雪。
“你哥白九,还会回来吗?”沈清璃问。
白一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从小就犟。走了不回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他爱你娘。他会回来的。”
他走了。走进月光里,不见了。
沈清璃站在城隍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阿福从神像下面钻出来,跳上她肩头。“他走了?”沈清璃点头。“戒指呢?”沈清璃没答。她转身,走回侯府。
沈清莲还在屋里等着,坐在桌边,手指摸着无名指上那道白印子。看到沈清璃,她站起来。“姐姐,找到了吗?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戒指在白一手里。他拿走了。”
沈清莲的眼泪掉下来。“那——那是我娘的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那枚戒指,不是你娘的。是白一他娘的。你娘偷了。”
沈清莲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沈清璃没再解释。她走到床边,念安还在睡,小被子踢到一边,两只手举过头顶,像托着什么东西。她伸手把被子盖好,念安的嘴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姐姐。”沈清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娘——她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窗外,月亮偏西了,挂在城头,又大又黄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轻。
“你娘是个苦命人。”她说。沈清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没擦,就站着,让眼泪流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重。像在说——还没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