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九走后的第七天，清荷开始收拾他的东西。

东西不多，几件换洗衣裳，一把梳子，一面铜镜，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衣裳叠得整整齐齐，压在枕头底下，清荷一件一件拿出来，抖开，又叠上。梳子是桃木的，齿很密，缠着几根白头发，她一根一根拣出来，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铜镜背面刻着两只鸳鸯，水纹间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白九与清荷，永结同心。”字刻得很深，一笔一划，很用力。

沈清璃走进来的时候，清荷正拿着那面铜镜发呆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没哭。

“娘，收拾好了？”

清荷点头，把铜镜放下，拿起那本册子。册子很薄，只有十几页，纸都发黄了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她翻开第一页，上面画着一个人——女人，穿着大红嫁衣，从花轿里出来。脸画得很仔细，眉眼、鼻子、嘴巴，一笔一笔，像真的一样。沈清璃认出来了，是清荷。年轻时的清荷，嫁进侯府那天。

“他画的。”清荷的声音很轻，“那天他站在人群里，看了我一眼。回去就画下来了。”她翻到第二页，还是清荷，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针线。第三页，清荷站在桂花树下，仰着头看花。第四页，清荷抱着一个婴儿——沈清璃。第五页，第六页，第七页……每一页都是清荷。不同的时候，不同的样子，笑着的，哭着的，生气的，发呆的。最后一页，是一棵树，桂花树，树下站着两个人——白九和清荷。白九穿着那件月白衣裳，清荷穿着那件大红嫁衣。两个人牵着手，看着对方。旁边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等了一辈子，等到了。”
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，就坐着，让眼泪流。一滴一滴，落在册子上，把白九的脸洇湿了。

“他什么时候画的？”沈清璃问。

清荷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每天画一张。画了十五年。”她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怀里，抱得很紧。

“娘，您还等他吗？”

清荷没答。她站起来，把册子放在枕头底下，和那件月白衣裳放在一起。然后转身，看着窗外。桂花树上那片叶子又长大了一点，叶脉更清晰了，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她看了很久。

“不等了。”她说，“他该回来的时候，会回来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转身，走出屋子。阿福蹲在门口，舔着爪子。“你娘把白九的东西收起来了。”沈清璃点头。“她不扔？”沈清璃摇头。“那她还在等他。”沈清璃没答，穿过院子，走到桂花树下。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，阳光照在上面，绿得发亮。她伸手，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很嫩，一碰就要破。

念安在屋里哭了。声音很大，传遍了整个院子。沈清璃转身，走进屋里。念安躺在床上，脸哭得通红，小手攥着拳头，腿蹬来蹬去。青杏在旁边哄她，拿布老虎给她，她不要。拿拨浪鼓给她，她也不要。就是哭。

沈清璃把她抱起来，念安靠在她肩上，还在哭。她拍了拍念安的背，念安哭了几声，慢慢小了，变成抽泣。又拍了几下，不哭了。念安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沈清璃问。念安当然不会回答，只是笑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下午，萧夜阑来了。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“给念安的。”沈清璃接过来，打开，里面是一件小衣裳，水红色的，绣着荷花。针脚比上次细多了，荷花的花瓣一层一层，很分明。

“你做的？”

萧夜阑点头。“练了好几天。废了好几件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件能看。”

沈清璃看着那件小衣裳，荷花绣得很好，但荷叶绣歪了，歪歪扭扭的，像被风吹的。她看了很久。

“谢谢。”

萧夜阑笑了。“谢什么。她是我侄女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哥的女儿，就是我的女儿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把小衣裳叠好，收起来。萧夜阑看着她。“白九走了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

“还会回来吗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远处的天，天很蓝，没有云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
“也许。”她说。

萧夜阑没再问。他转身，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“你小心。”他走了。

晚上，沈清璃坐在窗前，看着月亮。阿福趴在她脚边，已经睡着了。念安睡在她怀里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，攥得很紧。她低头看着念安，念安的睫毛很长，像两把小扇子。她伸手，轻轻碰了碰念安的睫毛。念安的睫毛动了动，没醒。

窗外，桂花树的那片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她看着那片叶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听到了声音——很轻，很远，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“璃儿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院子里空空的，没有人。月光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地上有一个影子——不是树的，是人的。很淡，像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。她盯着那个影子，影子动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变深，从淡灰变成深灰，从深灰变成黑色。一个人从影子里站了起来。

白九。穿着那件月白衣裳，领口的兰草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沈清璃。

“你来了。”沈清璃说。

白九点头。“来了。来看看你娘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不是走了吗？”

白九低下头。“走了。又回来了。舍不得。”他抬起头，“你娘睡了吗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白九走到清荷窗下，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出他的白头发，白衣服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窗台上。转身，走出院子。

沈清璃走到窗边，拿起那样东西——是一枝桂花。不是新鲜的，是干的，去年的桂花，晒干了，用红绳扎着。花已经枯了，但还有香味，淡淡的。她把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很香。

第二天早上，清荷起来，看到窗台上的桂花，愣住了。她拿起来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。她把桂花插在瓶子里，放在窗台上。

“他来过？”她问。

沈清璃点头。

清荷没再问。她走到厨房，熬粥。沈清璃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身上，很暖。
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