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满月那天,侯府摆了酒。不大,就两桌。一桌在堂屋,一桌在院子里。堂屋那桌坐着清荷、白九、沈从山——不,沈从山的牌位。清荷把他从桂花树下请出来了,牌位擦得干干净净,摆在桌子正中间,面前放着一碗饭,一双筷子,一杯酒。
白九坐在牌位旁边,清荷坐在白九旁边。沈清璃、萧夜阑、沈清柏、沈清莲坐对面。院子里那桌坐着阿福、青杏、柳娘、白灵。白灵是昨天来的,带着一篮子山果,说是给念安的贺礼。山果红红的,小小的,甜得很。念安吃了两个,还想吃,清荷不让,念安就哭。哭了几声,白九把她抱起来,她就不哭了,抓着白九的衣领,啃得满口口水。
清荷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“今天是念安满月。谢谢大家来。”她喝了酒,坐下。白九也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“我敬大家。”他喝了酒,也坐下。沈清柏站起来,端起酒杯。“我敬念安。”他喝了酒,坐下时看了一眼沈从山的牌位,眼眶红了。
萧夜阑没说话,端着酒杯,走到沈从山牌位前,鞠了一躬,把酒洒在地上。然后回到座位,坐下。
沈清莲一直低着头,手里拿着筷子,在碗里拨来拨去,没吃几口。清荷看着她。“莲儿,怎么不吃?”沈清莲抬起头,笑了笑。“吃呢。母亲做的菜好吃。”她夹了一块鱼,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沈清璃看着她。那双眼睛是温的,像水。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泪,是别的。
“妹妹,你有心事?”
沈清莲摇头。她把筷子放下,站起来。“我去看看念安。”她走了出去。
阿福蹲在窗台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“她怎么了?”沈清璃没答。
念安在里屋睡觉,小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。脸圆圆的,红扑扑的,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沈清莲坐在床边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银戒指,上面刻着蛇,蛇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。和念安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。她拿着戒指,在念安眼前晃了晃。念安的睫毛动了动,没醒。她把戒指放在念安枕头底下,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“你放的什么?”
沈清莲的脸白了。“没——没什么。”
沈清璃走进里屋,从念安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戒指。银的,很凉,蛇的眼睛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她看着沈清莲。“这戒指哪儿来的?”
沈清莲的眼泪掉下来。“我娘留给我的。她说,等念安满月,给她戴上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你娘?柳姨娘?”
沈清莲点头。“她昨天来找我了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在哪儿?”
“城隍庙。”
风吹过来,窗户嘎吱响了一声。沈清璃把戒指收好,转身走出屋子。阿福跟上来。“去找柳姨娘?”沈清璃点头。“你一个人?”沈清璃没答。
城隍庙的门开着。里面点着蜡烛,不是白蜡,是红蜡。供桌上铺着红布,红布上摆着两杯酒,酒旁边放着一对龙凤烛。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布置。供桌旁边坐着一个人——女人,黑衣服,脸上有花纹,腰里挂着陶罐。柳娘。她低着头,手里拿着针线,在缝一件小衣裳。大红色的,绣着五毒。和念安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柳娘抬起头,笑了。
沈清璃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“你找沈清莲干什么?”
柳娘放下针线,站起来。“我想见见念安。”
沈清璃盯着她。“你见她干什么?”
柳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纸上画着一个人——婴儿,很小,脸皱巴巴的,闭着眼。旁边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吾孙女念安,满月之喜。”
沈清璃看着那张画。“你画的?”
柳娘点头。“我画了一辈子。画我女儿,画我孙女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女儿死了。我孙女还在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柳娘,柳娘看着她。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。
“你想见念安?”
柳娘点头。“想。想了一辈子。”
沈清璃转身就走。柳娘叫住她。“长公主。”沈清璃停下,没回头。“你让我见见她。一眼就行。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走出城隍庙,走进月光里。
回到侯府,清荷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灯笼。“去哪儿了?”沈清璃没答,走进里屋。念安还在睡,小被子踢到一边,两只手举过头顶。她把那枚戒指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念安枕头底下。然后坐在床边,看着念安。
“璃儿。”清荷站在门口。“嗯?”“柳娘想见念安?”沈清璃点头。“你让她见吗?”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念安,念安的嘴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明天。让她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,柳娘来了。穿着那件黑衣服,脸上画着花纹,腰里挂满了陶罐。她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沈清璃走出来。“进来。”柳娘走进去,穿过院子,走到里屋门口。念安醒了,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柳娘站在门口,看着她,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,就站着,让眼泪流。
“进来。”清荷说。
柳娘走进去,站在床边。念安看着她,不哭不闹,伸着手,要她抱。柳娘把她抱起来,念安靠在她肩上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柳娘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她像你。”她对沈清璃说。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柳娘,柳娘看着念安。风吹过来,窗户嘎吱响了一声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轻。像在说——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