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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天道

柳娘走了。院子空空的,只剩下那几只鸡,低着头在地上啄来啄去,啄了半天,什么也没啄到。沈清璃蹲在鸡笼旁边,看着它们。鸡抬起头,也看着她。圆眼睛,黑眼珠,像两颗围棋子。它们看了她一会儿,又低下头继续啄。沈清璃站起来,走出院子。


阿福蹲在她肩头,小声说:“天道要念安的魂,柳娘躲了,你怎么办?”沈清璃没答,看着远处的天,天很蓝,没有云,但总觉得那蓝后面藏着什么东西,像一层纸,纸后面有人在看。


回到侯府,清荷还在厨房熬粥,白九还在烧火。两个人还是谁都没说话,但锅里的粥已经熬好了,浓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清荷盛了一碗,递给白九。白九接过来,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。清荷看了他一眼,递给他一碗凉水。白九接过去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粥。沈清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
念安醒了,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青杏在给她换尿布,她不喜欢换尿布,扭来扭去,哭了两声。青杏哄她,拿了一个布老虎给她,她抓着布老虎的尾巴,不哭了。沈清璃走过去,把念安抱起来。念安靠在她肩上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,口水蹭了她一脖子。沈清璃没擦,就让她蹭。


“小姐,外面有人找。”青杏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


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谁?”


“不认识。穿白袍子,很年轻,说是您的老朋友。”
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白袍子,很年轻。她把念安递给青杏。“抱着,别出来。”青杏接过去,念安不肯,伸手要沈清璃。沈清璃没回头,走出屋子。

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白袍,玉冠,很年轻。站在桂花树下,背着手,仰着头,在看那个新芽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白袍子亮得刺眼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笑了。“璃儿。”


沈清璃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。这张脸她见过,在钟南山,在城隍庙,在很多地方。天道。不是白九变的,是真的天道。


“你来了。”沈清璃说。


天道点头。“来了。来看看你,看看你女儿。”他转头看着屋子,“她叫什么?”


“念安。”


天道笑了。“念安。好名字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能看看她吗?”


沈清璃没动。“不能。”


天道的笑收了。“你怕我害她?”


沈清璃没答。天道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我不会害她。她是我孙女。”
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你说什么?”


天道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龙纹的,边缘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道”。他递过来。“这是你父亲的。他飞升之前,留给我的。”


沈清璃接过来,玉佩很凉,很沉。她翻过来看背面,刻着两行小字——“吾儿清璃,吾孙念安。天道护之,永世平安。”笔迹是先太子的,她认得,在那些信上见过。


“你——你真的是我父亲留下的?”


天道点头。“他飞升之前,把自己分成两半。一半飞升,一半留下。留下的那一半,就是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替他看着你,看了你一千三百年。看着你长大,看着你修炼,看着你渡劫,看着你死,看着你活。”他笑了,“现在看着你女儿。”
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块玉佩,看了很久。


“那白九说的——”


“白九骗你的。”天道打断她,“他不是你爹。你爹是先太子。我是你爹留下的分身。白九什么都不是。”


沈清璃抬起头。“那你为什么要念安的魂?”


天道的笑收了。“谁说的?”


沈清璃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他。天道接过去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

“那是谁?”


天道把信翻过来,看着那个水印——一只眼睛,竖着的,像蛇的眼睛。他的脸色更难看了。“是他。”


“谁?”


天道把信攥紧。“白九的哥哥。白九之上,还有一个哥哥。叫白一。活了八百年,比白九还老。他会模仿任何人的笔迹,会变任何人的脸。”他看着沈清璃,“他来了。”


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枝丫沙沙响。那个新芽晃了晃,嫩叶上沾着一滴露水,摇摇欲坠。沈清璃看着那滴露水,它晃了几下,终于掉下来,落在土里,不见了。


“他为什么要念安的魂?”


天道看着她。“因为他要复活一个人。他娘。”
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他娘?”


“白狐之母。八百年前,被天道——被真正的天道——杀了。他一直在找复活她的办法。”天道顿了顿,“你女儿的魂,是妖仙之血造的。能活死人。”
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他娘死了八百年了。尸体早烂了。”


天道摇头。“没烂。他用冰封着,放在钟南山的一个山洞里。我见过。”他看着沈清璃,“他等了你八百年。”
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天道。天道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她。风吹过来,两个人的头发都飘起来。


“你打得过他吗?”沈清璃问。


天道摇头。“打不过。他比我老,比我强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可以。”


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我?”


“你是妖仙之女。你的血,能杀他。”天道从怀里掏出那把刀——她的刀,“清”。递过来。“你父亲留给你的。用它。”


沈清璃接过来。刀刃很亮,照出她的眼睛。她把刀收进怀里,转身走进屋里。念安在青杏怀里,已经不哭了,抓着布老虎的尾巴,啃得全是口水。沈清璃把她抱过来,念安靠在她肩上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


“娘。”


清荷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“怎么了?”
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我要出去一趟。您看着念安。”


清荷的脸白了。“去哪儿?”


沈清璃没答。她低头亲了亲念安的额头,念安伸手抓她的头发。她把头发抽出来,念安瘪嘴要哭。她把手指伸过去,念安抓住她的手指,不哭了。


“乖。”


她把念安递给清荷,转身走出屋子。天道还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她。“你去哪儿?”


“钟南山。”


天道点头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

两个人走出侯府。阿福跳上沈清璃肩头。“我也去。”沈清璃没拦。三个人——两个人加一只猫——走进月光里。


走了三天。第四天下午,钟南山到了。山还是那样,不高,很陡。满山的树,绿了,春天的叶子嫩得发亮。天道走在前面,沈清璃跟在后面,阿福蹲在她肩头,东张西望。


“他在哪儿?”沈清璃问。


天道指着山顶。“那块大石头底下。”


两个人往上走。走到山顶,那块大石头还在,光秃秃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石头底下有一个洞,新挖的,洞口很小,只能一个人爬进去。天道蹲下来,往洞里看了看。“他在里面。”


沈清璃趴下来,钻进洞里。洞很窄,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头,长满了青苔。她爬了很久,前面有光了。不是月光,是烛光,黄黄的,一跳一跳的。她爬出洞口,是一个石室。很大,中间有一张石床,石床上躺着一个女人——穿着白衣服,头发是银色的,脸很白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石床旁边坐着一个人——白衣服,白头发,眼睛是红的。和白九一样,但更老,皱纹更深。


白一。

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璃,笑了。“来了?”


沈清璃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你要我女儿的魂?”


白一点头。“对。你给吗?”


沈清璃摇头。“不给。”


白一的笑收了。“那我自己取。”


他站起来,从石床底下拿出一把刀——和她那把一模一样的,“清”。刀刃很亮,照出他的眼睛。


“你父亲用过这把刀。杀了我娘。”他看着石床上的女人,“现在我用这把刀,杀他女儿。”


沈清璃拔出自己的刀。两把刀,一模一样。月光从头顶的裂缝漏进来,照在刀刃上,两道光交在一起。


白一冲过来。沈清璃挡住。两把刀撞在一起,火星四溅。石室里亮了,亮得刺眼。阿福从她肩头跳下来,咬住白一的腿。白一一脚踢开它,阿福摔在墙上,惨叫一声。


“阿福!”


沈清璃冲过去,一刀砍在白一肩上。刀砍进去了,但没有血。白一低头看着那把刀,笑了。“你忘了,我是狐妖。刀砍不死。”


他伸手,握住刀刃,从肩上拔出来,扔在地上。沈清璃往后退了一步。白一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杀不了我。我也杀不了你。但我们之间,总要死一个。”


他抬手,手掌心有一团火,白的,烧得很旺。他把火推向沈清璃。沈清璃侧身躲开,火擦着她的脸飞过去,打在石壁上。石壁烧出一个大洞。


沈清璃看着那团火,又看着白一。白一的手掌心里又冒出一团火,更大,更白。


“这次,你躲不开了。”


他把火推过来。沈清璃没躲。她伸出手,接住了那团火。火在她手心里烧,她的手被烧得吱吱响,但她没松手。她看着那团火,火在她手心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。最后灭了。


白一的瞳孔一缩。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

“你忘了。”沈清璃说,“我是蛇。蛇不怕火。”

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白一往后退了一步。她再走一步,白一再退一步。退到石床边,没路了。


“你——你要干什么?”
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娘死了八百年了。复活不了。”


白一的眼泪掉下来。“能复活。用你女儿的魂,能复活。”


沈清璃摇头。“不能。魂是魂,肉是肉。她肉烂了,魂回来了也没地方住。”


白一低头看着石床上的女人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发紫,皮肤下面有蓝色的血管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看了很久。


“那——那我怎么办?”
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把她埋了。让她安息。”


白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他蹲下来,握住那个女人的手。很凉,很硬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,哭了很久。


沈清璃站在旁边,没走。阿福一瘸一拐走过来,蹲在她脚边。


很久。白一站起来,把那个女人抱起来,走出石室。沈清璃跟上去。三个人走出山洞,走到山顶。白一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,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。风吹过来,她的白头发飘起来。


“娘。您安息。”


他把女人放在石头上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点着。火光照亮了整座山顶。女人烧起来,火苗舔着她的白衣服,白头发,白脸。烧得很快,像纸一样。风一吹,灰飞了。飘得到处都是,落在石头上,落在树上,落在沈清璃肩上。


白一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灰。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看着沈清璃。


“谢谢。”


沈清璃没说话。白一走了。走进树影里,不见了。


沈清璃站在山顶上,看着那些灰。阿福小声说:“他走了。”沈清璃没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,刀刃很亮,照出她的眼睛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轻。
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
她往山下走。天道跟在后面。谁都没说话。


回到侯府,天已经黑了。清荷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灯笼,念安在她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看到沈清璃,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


“回来了?”


沈清璃点头。“嗯。”


清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没事吧?”


沈清璃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

她走过去,把念安接过来。念安靠在她肩上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,又睡着了。沈清璃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。念安的嘴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

“娘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白九呢?”


清荷低下头。“走了。”


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去哪儿了?”


清荷没答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沈清璃接过来,展开。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我走了。别找我。你娘交给你了。”


沈清璃把信攥紧。她看着清荷,清荷看着念安。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枝丫沙沙响。那个新芽又长大了一点,嫩叶已经展开了,薄薄的,透着月光。沈清璃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进屋里。

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重。像在说——还没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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蛇妖重生侯府千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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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书枝用户19685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