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荷的屋里亮着灯。沈清璃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窗户。灯影摇摇晃晃,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坐着的影子低着头,站着的影子低着头,谁都没说话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小声说:“你进去看看?”沈清璃摇头。“你不好奇他们说什么?”沈清璃没答。她转身,走回自己屋里。
念安还在睡,小被子踢到一边,两只手举过头顶,像托着什么东西。沈清璃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睡着的时候,那张脸很安静,眉眼像谁?鼻子像谁?嘴巴像谁?她看了很久,伸手把被子盖好。念安的嘴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阿福趴在床尾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“你娘和白九,会不会和好?”沈清璃没答。“你说句话啊。”沈清璃看着窗外。“不知道。”
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枝丫沙沙响。那个新芽又长大了一点,嫩叶已经展开了,薄薄的,透着月光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吹灭灯,躺下。
睡不着。那滴血在心口跳,一下一下,不重,但很清晰。她闭上眼,听到隔壁屋里传来说话声,很轻,隔着墙,听不清说什么。她把耳朵贴在墙上,声音清楚了一点——是白九的声音。
“这件衣裳,我缝了十五年。每年拆了缝,缝了拆。你缝的那件,我留着。压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枕着睡。”
清荷没说话。白九继续说:“你嫁进侯府那天,穿着大红嫁衣,从花轿里出来。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你。你从面前走过,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但那一眼,我看了一辈子。”
沈清璃把耳朵从墙上移开。她不想听了。翻过身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线,像一条路。念安翻了个身,小手搭在她脸上。她把念安的手拿开,念安又搭上来。她没再拿开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璃醒来的时候,念安已经醒了,睁着眼,看着帐顶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青杏端来热水,给念安洗脸。念安不喜欢洗脸,扭来扭去,哭了两声。青杏哄她,拿了一个布老虎给她,念安抓着布老虎的尾巴,不哭了。
“小姐,夫人起来了。在厨房做早饭。”
沈清璃穿好衣裳,走到厨房。清荷站在灶台前,在熬粥。白九坐在灶台边,在烧火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白头发被烤得有点卷。清荷舀了一勺粥,尝了尝,皱了皱眉,又加了一点盐。白九递给她一碗水,她接过来,倒进锅里。两个人,谁都没说话,但配合得很好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清荷先看到她,笑了。“璃儿,起来了?粥马上好。”白九也看到她,点了点头。沈清璃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阿福蹲在院子里,舔着爪子。“你娘和白九,昨晚聊了一夜。”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趴在屋顶上听的。”阿福的耳朵动了动,“聊你。聊你小时候。聊你第一次笑,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叫娘。白九都知道。他说,他每天都在暗处看着你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走到桂花树下,看着那座新坟。土堆上长出了几根草,嫩绿的。她蹲下来,把那几根草拔掉。
“娘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沈清璃转头。沈清莲站在月亮门边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很白。“姐姐,我又收到信了。”
沈清璃站起来,走过去,接过信。信封上画着九尾狐的剪影,白九的。她撕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长公主,你女儿的魂,是借的。该还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她把信攥紧,转身走进厨房。白九还在烧火,清荷还在熬粥。她把信递过去,白九接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沈清璃盯着他。“那是谁?”
白九站起来,把信举到光下看。纸很薄,透着光。光线下,纸的背面有一个水印——一只眼睛,竖着的,像蛇的眼睛。沈清璃认识这个水印。天道的。
“他没走。”白九的声音很哑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转身,走出厨房。阿福跟上来。“去哪儿?”“找柳娘。”
城东,柳娘的院子。门开着,院子里没人。那几只鸡还在,在啄食。沈清璃走到正房门口,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她推开门,里面空空的。被子叠着,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茶,已经凉了。人走了。
她蹲下来,看着那几只鸡。“柳娘去哪儿了?”鸡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睛是圆的,黑的。然后鸡开口了,声音是柳娘的——“天道来了。我躲躲。”
沈清璃站起来。“他在哪儿?”
鸡没答。它低下头,继续啄食。
沈清璃走出院子。阿福小声说:“天道要你女儿的魂。你给吗?”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远处的天,天很蓝,没有云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重。像在说——不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