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从山葬下去的那个晚上，清荷一夜没睡。她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那件月白衣裳——白九缝的那件，领口绣着兰草，针脚细得看不清。她摸了又摸，翻过来看内侧，那三个小字还在——“白九缝”。她的手指按在那些字上，一笔一划地摸，像在摸一个人的脸。

沈清璃端着粥走进来，粥是红枣的，熬得很稠。清荷没抬头，说：“放着吧。”沈清璃把粥放在桌上，站在她旁边，看着她。清荷的脸很白，眼睛很红，但没哭。她把衣裳叠好，放在枕头底下，然后端起粥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

“娘，您去睡吧。”

“睡不着。一闭眼，就看到他。”清荷的声音很轻，“不是沈从山。是白九。他穿着这件衣裳，站在桂花树下，对我笑。笑得很慢，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。我想叫他，叫不出来。我想走过去，走不动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我。站了一整夜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握住清荷的手。清荷的手很凉，指尖有针眼，红红的，昨天扎的。

“娘，您想见他吗？”

清荷的手抖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沈清璃。“谁？”

“白九。”

清荷没答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看了很久。“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被人听见。“想问他，为什么骗我。想问他，为什么对我好。想问他——”她停住了，没说完。

沈清璃等着。清荷抬起头，眼泪掉下来。“想问他，那件衣裳，缝了多久。”

沈清璃站起来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
清荷拉住她的手。“别去。他会杀你。”

沈清璃摇头。“不会。他要的是您。我不给，他不敢杀我。”

她转身，走出屋子。阿福蹲在门口，看到她，跳上她肩头。“去找白九？”沈清璃点头。“你打不过他。”沈清璃没理它，穿过院子，走出侯府。街上很静，月亮很圆，照在青石板上，白花花的。她走得很快，靴子踩在地上，啪啪响。

城隍庙的门开着。里面点着蜡烛，不是白蜡，是红蜡，喜烛。供桌上铺着红布，红布上摆着两杯酒，酒旁边放着一对龙凤烛。和上次一样，但这次只有一个人。白九坐在供桌旁边，穿着那件月白衣裳，领口的兰草在烛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他低着头，手里拿着针线，在缝什么东西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笑了。“来了？你娘呢？”

沈清璃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“没来。”

白九的笑收了。“我说了，要她来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缝的这件衣裳，缝了多久？”

白九愣了愣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，摸了摸领口的兰草。“十五年。从她嫁进侯府那天开始缝，缝了十五年。”他抬起头，“每年拆了缝，缝了拆。总是不满意。领口太高，袖子太宽，下摆太长。”他笑了，“后来她给我缝了一件，我才知道，她要的不是好看。是暖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白九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“你娘——她还好吗？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不好。她想见你。”

白九的瞳孔一缩。“她——她想见我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白九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没擦，就站着，让眼泪流。风吹过来，蜡烛灭了。大殿暗下来，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
“她在哪儿？”

“在府里。桂花树下。”

白九转身就走。沈清璃跟上去。两个人走出城隍庙，走进月光里。阿福蹲在沈清璃肩头，小声说：“你带他去见你娘？你疯了？”沈清璃没理它。

侯府的门开着。清荷站在桂花树下，手里提着那盏灯笼。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很白。她看着白九，白九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，桂花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。

“你来了。”清荷开口。

白九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
清荷看着他身上的衣裳，月白色的，领口绣着兰草。“你缝的？”

白九点头。“缝了十五年。”
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，伸手摸了摸领口的兰草。针脚很细，一针一针，缝得很密。

“你——你为什么骗我？”

白九低下头。“因为我怕。怕你知道我是白九，就不理我了。”

清荷摇头。“不会。你对我好，我知道。”

白九抬起头。“你——你不恨我？”

清荷看着他。“恨。恨你骗我。但你也陪了我十五年。给我端茶，给我做饭，陪我看桂花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沈从山都没做到。”

白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他伸出手，想碰清荷的脸。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
“可以吗？”他问。

清荷没答。她握住他的手，放在自己脸上。很凉，很糙。但她没松开。

“你——你以后还走吗？”

白九摇头。“不走了。你赶我，我也不走。”

清荷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很淡。她松开他的手，转身，走进屋里。白九站在桂花树下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风吹过来，树枝晃了晃，那个新芽也跟着晃。

“进来。”清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白九走进去。

沈清璃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阿福小声说：“你娘——原谅他了？”沈清璃没答。她转身，走回自己屋里。

念安醒了，躺在床上，睁着眼，看着帐顶。看到沈清璃，她笑了，手舞足蹈。沈清璃把她抱起来，念安抓着她的一缕头发，往嘴里塞。她把头发抽出来，念安瘪嘴，要哭。她把手指伸过去，念安抓住她的手指，不哭了。阿福趴在床边，看着念安。“你娘和白九，会不会和好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像在说——也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