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璃从城隍庙出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月亮还挂在天边,很淡,像一张旧纸。街上没有一个人,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焦糊味——城隍庙里那根柱子还在烧。她没回头,一直往前走。靴子上沾了灰,踩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个灰印。那滴血在心口跳得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数她的脚步。
回到侯府,清荷还坐在念安床边。念安睡得很香,小被子踢开了,两只脚露在外面,左脚心那颗痣黑黑的。清荷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在缝那件小衣裳——不是月白色的那件,是新的,大红色的,上面绣着五毒,蜈蚣、蝎子、蛇、壁虎、蟾蜍,针脚很细,蜈蚣的脚一条一条,数得清楚。这是端午要穿的,五月还没到,她已经开始缝了。
“娘。”沈清璃站在门口。清荷抬起头,看到她,笑了。“回来了?饿不饿?娘给你热饭。”沈清璃摇头,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,握住她的手。很暖,指尖有针眼,红红的,刚扎的。
“娘,沈从山的尸骨在边关。老槐树底下。白九说的。”
清荷的手停了,针悬在半空,线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她看着沈清璃,看了很久。“这次是真的?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我去取。”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,就坐着,让眼泪流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清璃摇头。“您在家。看着念安。”
清荷低头看着念安,念安还在睡,嘴角翘着,在笑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。“好。你去。我等你。”
沈清璃站起来,把刀别在腰上,走出屋子。阿福蹲在门口,舔着爪子。“又去边关?”沈清璃点头。“我也去。”阿福跳上她肩头。
一人一猫,骑马出城。官道很直,两边的麦苗绿了,油菜花黄了。风吹过来,暖洋洋的。阿福缩在她怀里,眯着眼。“春天真好。”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前面的路,路很长,但她不急。那滴血跳得很稳。
走了三天。第四天下午,边关到了。那座城还是那样,城墙修过了,新砖旧砖混在一起,颜色不一。城门开着,人进人出,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。沈清璃骑马进城,直奔那棵老槐树。树还在,很粗,很老,树皮裂开的地方长出了新芽,嫩绿的,一小片一小片。树根底下有一个坑,上次来的时候是空的。这次不是——坑里有一口棺材,新打的,木头还泛着白,没上漆。棺材盖半开着,露出一截衣袖——月白色的,清荷缝的那种。
沈清璃跳下马,走过去,推开棺材盖。里面躺着一个人——沈从山。穿着那件月白衣裳,清荷缝的那件,领口绣着兰草。脸很白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不是骸骨,是完整的身体,皮肤还有弹性,像刚死不久。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她伸手摸了摸沈从山的脸——凉的,但不冰,像在冰窖里放过的肉。她低头看他的手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佩,龙纹的,边缘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山”。和她手里那块“清”,清荷手里那块“璃”,是一对。
阿福凑过来,看着沈从山。“他——他不是死了十五年了吗?怎么——怎么没烂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那件月白衣裳,针脚很细,领口的兰草绣得栩栩如生。这不是清荷缝的那件,清荷缝的那件还在侯府,她昨晚还在改领口。这件是新的,另一个人缝的。她翻过衣裳的下摆,内侧绣着三个小字——“白九缝”。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白九缝的。白九把他挖出来,给他穿上新衣裳,放回棺材里。为什么?她站起来,看着四周。城墙上有人,来来往往,没人注意她。风吹过来,带着沙尘。她站了很久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把棺材盖上。带回京城。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你一个人搬得动吗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弯腰,抓住棺材的一头,用力抬起来。棺材很重,但比上次轻了。她扛着棺材,走到马旁边,把棺材架在马背上。马嘶了一声,但没跑。她牵着马,走出城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“白九为什么给他穿新衣裳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前面的路,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。
又走了三天。回到侯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清荷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很白。她看着那口棺材,没说话。沈清璃把棺材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。清荷走过去,低头看着沈从山。他穿着那件月白衣裳,领口的兰草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清荷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很凉,很硬。她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他——他没烂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白九给他穿了新衣裳。防腐的。”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,就站着,让眼泪流。一滴一滴,落在沈从山脸上,顺着脸颊淌下来。
“娘,把他葬在哪儿?”
清荷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新芽多了好多,嫩绿的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她看了很久。“就葬在树下。他喜欢桂花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她扛起棺材,走进院子。阿福跟上来,帮她扶着。两个人把棺材放在桂花树下。清荷拿起铁锹,挖开上次埋的那座坟——里面是空的,那具假骸骨已经被清荷扔了。她挖了很久,挖出一个大坑,然后把棺材放下去。棺材落底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清荷蹲在坑边,看着那口棺材,看了很久。然后抓起一把土,撒在棺材上。
“你安息。我不等了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沈清璃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座新坟。土堆得很高,圆圆的,像一个小山包。月光照在土堆上,很亮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回屋里。
念安醒了,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看到沈清璃,她笑了,手舞足蹈。沈清璃把她抱起来,念安抓着她的一缕头发,往嘴里塞。她把头发抽出来,念安瘪嘴,要哭。她把手指伸过去,念安抓住她的手指,不哭了。阿福趴在床边,看着念安。“她饿了。”
沈清璃叫青杏去热奶。青杏端来一碗羊奶,温的。沈清璃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念安。念安喝得很急,呛了一下,咳了几声。沈清璃拍拍她的背。念安不咳了,看着她,笑了。嘴角往上翘,露出粉色的牙床。沈清璃也笑了。
阿福翻了个白眼。“两个傻子。”
夜里,沈清璃坐在窗前,看着月亮。阿福趴在她脚边,已经睡着了。念安睡在她怀里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她低头看着念安,念安的睫毛很长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念安的睫毛。念安的睫毛动了动,没醒。
窗外,桂花树的新芽又长大了一点,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轻。远处,城隍庙的方向,有一点光,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白九还在那儿。他还会来。她知道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重。像在说——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