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笑了很久,笑着笑着就睡着了。小嘴还翘着,露出粉色的牙床。沈清璃把她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阿福趴在床边,盯着念安的脸。“她真的两个变成一个了?”沈清璃没答,她也在看那张脸。眉眼像念念,鼻子像白七的女儿,嘴巴像谁?像她自己。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念安的睫毛。念安的睫毛动了动,没醒。
“阿福,你看着她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去哪儿?”
“找柳娘。”
阿福点头,跳上床,蜷在念安旁边。沈清璃穿上外衣,把刀别在腰上,走出屋子。清荷站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看到沈清璃,她问:“念安睡了?”沈清璃点头。清荷把粥递过来。“你喝点。一夜没睡。”
沈清璃接过来,喝了几口。粥很稠,加了红枣,甜的。她喝完,把碗还给清荷。“娘,我去找柳娘。您看着念安。”
清荷点头。沈清璃转身走了。
柳娘住在城东一座小院里,离侯府不远。沈清璃走到门口,门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院子里没人,只有几只鸡在啄食。她走到正房门口,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她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人应。她推开门,里面空空的。被子叠着,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茶,还温着。人刚走。
沈清璃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。那几只鸡还在啄食,头一点一点的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些鸡。鸡的眼睛是圆的,黑的,像两颗珠子。它们也在看她。
“柳娘去哪儿了?”
鸡当然不会回答。但她听到一个声音,从鸡嘴里发出来的——“城隍庙。”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鸡开口说话了?她盯着那只鸡,鸡也盯着她。然后鸡又开口了,声音是柳娘的——“白九在城隍庙。他抓了我。来救我。”
沈清璃站起来,转身就跑。阿福不在身边,她一个人跑过两条街,拐进那条巷子。城隍庙的门关着,但里面有光,从门缝里漏出来,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她推开门。
大殿里点满了蜡烛,摆了一地。烛光摇曳,照得神像的影子在墙上乱晃。神像前面站着一个人——白九。穿着白袍,头发披散着,没有束冠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,笑了。“来了?”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柳娘呢?”
白九拍了拍手。神像后面走出两个人,押着柳娘。柳娘被绑着,嘴被布条勒着,眼睛睁着,看到沈清璃,拼命摇头。
“放开她。”沈清璃说。
白九摇头。“不放。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沈清璃盯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白九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把念安给我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你要她干什么?”
白九笑了。“她是我女儿。用我的血造的。她该跟我姓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白九,白九也在看她。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他的眼睛很红,像两团火。
“不给。”
白九的笑收了。“那柳娘死。”
他抬手,那两个人把柳娘按在地上,一个人拔出刀。沈清璃冲过去,一刀砍翻那个拿刀的人,又一刀砍翻另一个。柳娘倒在地上,绳子松了。沈清璃扶起她,扯掉她嘴上的布条。
“快走。”
柳娘站起来,往外跑。跑到门口,回头看着沈清璃。“你——你不走?”
沈清璃摇头。“我挡着。”
柳娘跑了。沈清璃转过身,看着白九。白九站在神像前面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沈清璃,笑了。“你救了柳娘,救不了自己。”
他抬手,那些蜡烛灭了。大殿暗下来,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沈清璃拔刀,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白九没动。她冲过去,一刀砍在他肩上。刀砍进去了,但没有血。白九低头看着那把刀,笑了。“你忘了,我是狐妖。刀砍不死。”
他伸手,握住刀刃,从肩上拔出来,扔在地上。沈清璃往后退了一步。白九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杀不了我。我也杀不了你。但我们之间,总要死一个。”
他抬手,手掌心有一团火,红的,烧得很旺。他把火推向沈清璃。沈清璃侧身躲开,火擦着她的脸飞过去,打在柱子上。柱子烧起来,火光照亮了整座大殿。
沈清璃看着那团火,又看着白九。白九的手掌心里又冒出一团火,更大,更旺。他笑了。“这次,你躲不开了。”
他把火推过来。沈清璃没躲。她伸出手,接住了那团火。火在她手心里烧,她的手被烧得吱吱响,但她没松手。她看着那团火,火在她手心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。最后灭了。
白九的瞳孔一缩。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“你忘了。”沈清璃说,“我是蛇。蛇不怕火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白九往后退了一步。她再走一步,白九再退一步。退到墙边,没路了。
“你——你要干什么?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白九的脸白了。“什么事?”
“沈从山的尸骨,埋在哪儿?”
白九的瞳孔一缩。“你——你还问他?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我娘等他。等了十五年。不能让他埋在别处。”
白九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抖。“在——在边关。老槐树底下。真的在。我没骗你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这次是真的?”
白九点头。“真的。”
沈清璃转身就走。白九叫住她。“长公主。”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你娘——她恨我吗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走出城隍庙,走进月光里。身后,白九站在墙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风吹过来,蜡烛又亮了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轻。像在说——还没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