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柳娘来了。她站在侯府门口，穿着一身黑衣服，脸上画着花纹，腰里挂满了陶罐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那些陶罐闪着光，像一排小灯笼。青杏拦着不让她进，沈清璃走出来。“让她进来。”

柳娘走进来，看着沈清璃。“你找我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“跟我来。”

她带柳娘走进屋里。念念还在睡，小被子踢开了，一只脚露在外面，脚心那颗痣黑黑的。柳娘看到念念，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这就是你女儿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柳娘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念念的脸。念念的嘴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柳娘也笑了。“像你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从床上抱起另一个婴儿——白七的那个。婴儿很轻，脸很白，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她递给柳娘。“这个。能给她造一个魂吗？”

柳娘接过来，掀开襁褓，看了看婴儿的脸。她的脸色变了。“这是——用你父亲的血造的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柳娘把婴儿翻过来，看她的背。背上有一块胎记，红色的，形状像一条蛇。柳娘盯着那块胎记，看了很久。

“能造。但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什么？”

柳娘抬起头。“你女儿的一缕魂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念念的魂？”

柳娘点头。“她们是同一滴血造的。魂可以共用。你分一半给这个孩子，两个都能活。不分，这个孩子死，你女儿活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选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念念，念念睡得很香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很轻。她又看着怀里的婴儿，脸很白，嘴唇发紫，像一具活的尸体。

“分一半，念念会怎样？”

柳娘摇头。“不会怎样。魂会自动长回来。但她会弱一阵子。容易生病，容易招东西。”

沈清璃低头看着念念。念念的睫毛动了动，没醒。她看了很久。

“分。”

柳娘点头。她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陶罐，打开，里面有一条金色的小虫。她把虫子放在念念的额头上。虫子趴了一会儿，然后钻进念念的皮肤里。念念的眉头皱了一下，没醒。虫子在她额头皮下爬，鼓出一个包，从额头爬到眉心，从眉心爬到鼻梁，从鼻梁爬到脸颊。爬到嘴角的时候，停住了。然后从皮肤里钻出来，嘴里叼着一缕金色的丝。很细，像头发丝，发着光。

柳娘把虫子拿起来，放在另一个婴儿的额头上。虫子把金丝吐出来，金丝钻进婴儿的皮肤里。婴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第一次动。

沈清璃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，就站着，让眼泪流。柳娘看着她。“你哭了。”

沈清璃没理她。她看着那个婴儿，婴儿的脸不白了，有了血色。嘴唇也不紫了，变粉了。睫毛动了动，没睁眼，但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在笑。

“她活了。”柳娘说。

沈清璃点头。她把婴儿抱起来，放在念念旁边。两个婴儿，并排躺着，都闭着眼，都在笑。一模一样的脸，一模一样的表情。像照镜子。

阿福蹲在窗台上，看着她们。“哪个是念念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分不清了。脚心的痣，念念在右脚，这个在左脚。但脸一模一样。她伸手，摸了摸左边那个的脸——暖的。又摸了摸右边那个的脸——也是暖的。两个都活着。

“你分不清了？”柳娘问。

沈清璃点头。柳娘笑了。“不用分清。都是你女儿。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
柳娘从腰带上又解下一个小陶罐，打开，里面爬出一条银色的小虫。她把虫子放在两个婴儿中间。虫子爬了一圈，然后吐出银丝，把两个婴儿缠在一起。银丝很细，发着光，像蜘蛛网。缠了一圈又一圈，把两个婴儿缠成了一个茧。

“你——你干什么？”

柳娘没答。她看着那个茧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念了很久。茧裂开了，从里面透出光来。金色的，很亮。光照得满屋都是亮的。然后茧碎了，化成灰。灰落下来，落在床上。床上躺着两个婴儿——不，一个。只有一个。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另一个呢？”

柳娘指着床上那个婴儿。“在这儿。两个变成一个了。”

沈清璃低头看着那个婴儿。脸还是那张脸，但不一样了。眉眼更深，鼻子更挺。像念念，又像白七的女儿。合在一起了。

“你——你把她们合体了？”

柳娘点头。“魂共用，不如人共用。两个身体，一个魂。分开了，两个都弱。合在一起，一个强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她是你女儿。两个都是你女儿。现在是一个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个婴儿，婴儿睁开眼。眼睛很亮，黑的，像两颗葡萄。她看着沈清璃，笑了。嘴角往上翘，露出粉色的牙床。

“念念。”沈清璃叫她。婴儿笑得更开心了，手舞足蹈。

阿福从窗台上跳下来，凑过来看。“这是念念？还是那个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把婴儿抱起来，抱在怀里。很暖，很轻。婴儿抓着她的手指，抓得很紧。

“她叫什么？”柳娘问。
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念安。念念平安。”

柳娘点头。“好名字。”她站起来，收拾好陶罐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“白九还没死。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知道。”

“他还会来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柳娘没再说话，走了。沈清璃抱着念安，站在窗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婴儿脸上。念安眯起眼，又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沈清璃问。念安当然不会回答，只是笑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阿福蹲在窗台上，看着她们。“她像你。”

沈清璃低头看着念安。那张脸很小，皱巴巴的，看不出像谁。但她知道，像她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像在说——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