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荷说“你是娘的女儿”的时候，手在抖。沈清璃感觉到了，那双手握着她，很紧，但指尖冰凉。她在说谎。沈清璃没拆穿，只是靠在她肩上，闭着眼，闻着那股桂花的香味。没到秋天，桂花没开，香味从哪儿来的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清荷有事瞒着她。

“娘，您休息吧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
清荷松开她，看着她。“去哪儿？”

“走走。”

清荷没再问。沈清璃站起来，走出屋子。阿福蹲在门口，看到她，跳上她肩头。“你娘怎么说？”沈清璃没答，穿过院子，走到后花园。池塘的冰全化了，水面映着天，蓝汪汪的。她蹲在池塘边，看着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，她看了五年。杏眼，桃腮，嘴角微微上翘。和白九不像，和清荷也不像。和先太子——像。眼睛像，鼻子像，连站着的姿态都像。但白九说，她是他的女儿。

阿福凑过来，也看着水里的倒影。“你像你爹。”

“哪个爹？”

阿福愣了愣。“先太子啊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桂花树下。新芽多了好几个，嫩绿的，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。她伸手摸了摸，很嫩，一碰就要断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去盯着白九。看他跟谁来往。”

阿福点头，跳下墙头，跑了。沈清璃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新芽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春天真的到了。

晚上，阿福回来了。从窗户钻进来，浑身是土，爪子也磨破了。“查到了。”它喘着气，“白九在城隍庙见了一个人。”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谁？”“一个女人。黑衣服，脸上有花纹。腰里挂着陶罐。”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柳娘。
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
阿福的耳朵压得很低。“她说——‘清荷肚子里的孩子，不是你的。是清璃的。你骗了她十五年，还想骗她女儿？’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清荷肚子里的孩子——不是白九的，是她的？什么意思？

“白九说什么了？”

阿福摇头。“没听清。他设了结界，进不去。就听到这一句。”

沈清璃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很圆，很亮。远处，城隍庙的方向，有一点光。黄黄的，一闪一闪的。她看了很久。“明天，去找柳娘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沈清璃去了城隍庙。白九不在，庙里空空的，只有那口棺材——沈从山的棺材，还放在神像后面。她走过去，打开棺材盖。骸骨还在，穿着盔甲，握着锈刀。她蹲下来，仔细看那具骸骨。不是沈从山的。沈从山比她高，这具骸骨矮了半头。她伸手，摸了摸骸骨的脸——颧骨很高，沈从山是圆脸。这不是沈从山。

“你发现了？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清璃转头。柳娘站在门口，黑衣服，脸上有花纹，腰里挂着陶罐。她看着那具骸骨，笑了。“这是白九随便找的一具尸体。沈从山的尸骨，他留着呢。”

沈清璃站起来。“在哪儿？”

柳娘没答。她走过来，蹲在棺材旁边，伸手摸了摸骸骨的手。“白九恨沈从山。恨了十五年。他把他埋在别处，不让人找到。”她抬起头，“你想找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柳娘站起来。“跟我来。”

柳娘带她走出城隍庙，穿过几条巷子，走到一座破院子门口。门锁着，她掏出钥匙打开。院子里长满了草，中间有一棵老槐树，树根底下有一个坑，新挖的。柳娘指着那个坑。“这儿。他埋在这儿。”

沈清璃走过去，蹲下来。坑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她摸了摸坑壁的土，是湿的，刚挖的。“有人来过了。”

柳娘点头。“白九。他昨晚挖走了。”

沈清璃站起来。“他为什么这么做？”

柳娘看着她。“因为他要用沈从山的尸骨，逼你娘嫁给他。”

风吹过来，院子里的草沙沙响。沈清璃站在坑边，看着那个空空的坑。“我娘肚子里的孩子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
柳娘没答。她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陶罐，打开，里面爬出一条金色的小虫。她把虫子放在坑底，虫子爬了一圈，然后往东爬。爬得很快。

“跟着它。”柳娘说。

沈清璃跟着虫子走。虫子爬出院子，爬过巷子，爬过两条街，爬进一座宅子。沈清璃抬头——侯府。虫子爬进侯府，爬过院子，爬过月亮门，爬进清荷院。爬到清荷门口，停住了。在门槛上转了几圈，然后翻过门槛，爬进去。

沈清璃推开门。清荷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那件月白衣裳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笑了。“璃儿，回来了？”

沈清璃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“娘，您肚子里的孩子，是谁的？”

清荷的笑容僵住了。她的手垂下来，衣裳掉在地上。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沈清璃蹲下来，握住她的手。“白九说的。他说，您怀的不是我，是我妹妹。”
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，就坐着，让眼泪流。“他——他骗你的。”

“那您告诉我，是谁的？”

清荷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很平，看不出怀孕。但她用手摸了摸，像里面真的有东西。

“是你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是你的孩子。”
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“什么？”

“你渡劫失败那天，魂飞魄散。你父亲——先太子——用最后一缕魂，把你的魂聚起来，送进那个女孩身体里。但你的身体，还在钟南山。肚子里有一个孩子。”她抬起头，“是你的孩子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清荷，清荷看着她。风吹过来，窗户嘎吱响了一声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柳娘把你身体里的孩子取出来，放在我肚子里。”清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“她说，孩子还小，还能活。放在母体里，养大了再生出来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“所以——您怀的，是我的孩子？”

清荷点头。“是你的女儿。你父亲给她取名叫——念念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她看着月亮，看了很久。

“她在哪儿？”

清荷低下头。“没了。白九知道后，把孩子偷走了。不知道埋在哪儿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她转身，走出屋子。阿福跟上来。“你去哪儿？”

“找白九。”

她走出侯府，走进月光里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重。像在说——她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