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璃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。不是青杏的脚步声,不是院子里的鸟叫,是风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把桌上的信吹得哗哗响。她坐起来,看着那封信——昨晚还没有,今早就有了。白色的信封,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画着一个符号——九尾狐的剪影,一笔勾成,尾巴散开像一把扇子。白九。
她拿起信封,撕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薄薄的,透着光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不是墨,是血。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,但还能闻到腥味。“长公主:你娘怀的不是你。是你妹妹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猛地一缩。她把信翻过来,背面还有字。“想知道真相,来城隍庙。一个人。”
她攥紧信纸,纸边割破手指,血珠渗出来。她没擦,就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怀的不是你,是你妹妹。那她是谁?
阿福从被窝里探出头,看到信上的字,毛炸了。“他又在骗你。别去。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穿上外衣,把刀别在腰上。
“你又要去?”阿福跳下床,三条腿站着。
“你留在家里。看着青杏,看着我娘。”
阿福想跟,沈清璃按住它。“等着。”她推开门,走进晨光里。
街上很静,卖早点的刚出摊,包子笼上冒着白气。沈清璃穿过两条街,拐进那条巷子。城隍庙的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但那股檀香味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甜腻腻的气味——脂粉味。女人的脂粉。
她走进去。大殿里点着蜡烛,不是白蜡,是红蜡,喜烛。供桌上铺着红布,红布上摆着两杯酒,酒旁边放着一对龙凤烛。烛火摇曳,照得神像的脸忽明忽暗。供桌旁边坐着一个人——白九。穿着大红袍子,头发用金冠束着。他看到她,笑了。
“长公主,来了?”
沈清璃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“你布置的什么?”
白九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端起一杯酒。“喜堂。今天是好日子。”他喝了那杯酒,又端起另一杯,递向沈清璃。“你我的好日子。”
沈清璃没接。“你疯了。”
白九笑了。“没疯。清醒得很。你娘怀的不是你,是你妹妹。你妹妹才是清荷的女儿。你——你不是。”他把酒杯放下,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“你是我造的。”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胡说。”
“没胡说。”白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纸上画着一个人——和她一模一样,但眼睛是红的。下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白九之女,名唤清璃。生于庚子年三月初三。”庚子年,三月初三。那是她的生日。
“你——你是我爹?”
白九点头。“对。我是你爹。你不是先太子的女儿,不是清荷的女儿。你是我的女儿。”他伸出手,想碰她的脸。“我用我的血,造了你。养在清荷肚子里。她以为你是她女儿,其实你不是。”
沈清璃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骗我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白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佩,龙纹的,边缘刻着一个字——“璃”。和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。“这块玉佩,是我放在你襁褓里的。不是先太子。”
沈清璃盯着那块玉佩。她伸手,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块——刻着“清”。两块放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但“清”的那块,是天道给的。“璃”的那块,是白九给的。两块都是假的。
“你—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白九看着她。“因为我爱你娘。她不看我。我造了你,放在她肚子里。她以为你是她女儿,就会对我好。”他笑了,“她确实对我好了。给我端茶,给我做饭,给我缝衣裳。但她不知道,我是白九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白九。风吹过来,蜡烛灭了。大殿暗下来,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你说完了?”沈清璃问。
白九点头。“说完了。”
沈清璃转身就走。“你去哪儿?”“回去。”“你不信?”沈清璃没答,走出城隍庙,走进阳光里。白九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“你信不信,我都是你爹。”沈清璃没回头。
回到侯府,清荷还在缝衣裳。那件月白衣裳,已经改好了,又拆了,在改领口。看到沈清璃,她笑了。“回来了?饿不饿?娘给你热饭。”
沈清璃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那张脸上有皱纹,有白发,眼睛很亮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娘,我是您女儿吗?”
清荷的手停了。针悬在半空,线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
“白九说,我是他造的。不是您女儿。”
清荷的脸白了。她把针线放下,握住沈清璃的手。“你是娘的女儿。娘生你的时候,疼了一天一夜。你哭的声音,娘记得。你第一次笑,娘记得。你第一次叫娘,娘记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不是他造的。你是娘的。”
沈清璃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,就坐着,让眼泪流。
清荷擦掉她脸上的泪。“别听他胡说。他是骗子。骗了娘十五年。还想骗你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嗯。”
清荷抱住她。很紧。沈清璃靠在她肩上,闻到桂花的香味。没到秋天,桂花没开,但她闻到了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您闻到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桂花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傻孩子。还早呢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闭上眼,闻着那股香味。很香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轻。像在说——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