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很重。沈清璃扛着它走过两条街,肩膀被压得生疼,但她没停。阿福跟在旁边,三条腿着地,一瘸一拐,帮她扶着棺材的一角。“换我扛一会儿。”阿福说。沈清璃摇头。“你扛不动。”
月光照在棺材上,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。很老的木头,边角都烂了,露出里面的白骨。沈从山在里面,穿着那件锈迹斑斑的盔甲,手里握着那把锈刀。他死了十五年,躺在边关的老槐树底下,没人知道。白九知道,但不告诉他。天道知道,也不告诉他。清荷不知道,等了他十五年。等一个死人。
走到侯府门口,门开着。清荷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很白。她看着那口棺材,没说话。沈清璃把棺材放下,喘了口气。“娘,我带回来了。”
清荷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棺材盖。很凉,很糙。她的手指顺着木纹划过去,停在棺材边缘。那里刻着一行小字,被泥糊住了。她用指甲刮掉泥,露出字迹——“沈从山之柩”。她看了很久。
“是他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沈清璃点头。清荷的眼泪掉下来,没擦,就站着,让眼泪流。一滴一滴,落在棺材盖上,把泥洇湿了。
“娘,把他葬在哪儿?”
清荷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一个新芽,嫩绿的。她看了很久。“就葬在树下。他喜欢桂花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她扛起棺材,走进院子。阿福跟上来,帮她扶着。两个人把棺材放在桂花树下。沈清璃去拿铁锹,清荷接过一把。“我来。”
她挖了第一锹。土很硬,冻了一冬天,还没化透。铁锹插进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挖得很慢,一锹一锹,汗从额头上滴下来,混着眼泪,滴进土里。
沈清璃要替她,她不让。“我来。我欠他的。”
挖了一个时辰,坑挖好了。不深,刚好能放下棺材。清荷跳下去,把坑底整平,用手把碎土拣出来。然后爬上来,和沈清璃一起,把棺材放下去。棺材落底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清荷蹲在坑边,看着那口棺材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等我。我很快就来。”她抓起一把土,撒在棺材上。土落在木头上,扑扑的。沈清璃也抓起一把土,撒下去。阿福用爪子扒了一点土,推下去。三个人,一把一把,把棺材埋了。土堆起来,不高,圆圆的。清荷把铁锹插在土堆上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你安息。我不等了。”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沈清璃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座新坟。月光照在土堆上,很亮。风吹过来,树枝晃了晃,那个新芽也跟着晃。
“娘她——没事吧?”阿福小声问。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清荷的背影,走进屋里,关上门。灯灭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,走回自己屋里。青杏在铺床,看到她,问:“小姐,夫人怎么了?哭了好久。”沈清璃没答,坐在床边,把靴子脱了。脚上磨了两个泡,她拿针挑破,挤出脓水。青杏蹲下来,帮她包扎。“小姐,您以后别一个人出去了。奴婢担心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那张圆脸,那双红红的眼睛。和第一天醒来的时候一样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青杏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璃醒来的时候,听到院子里有声音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清荷蹲在桂花树下,在种花。不是桂花,是另一种,很小,白色的,不知道叫什么。她种得很仔细,挖坑、放苗、培土、浇水。一株一株,种了一排。
“娘,您种什么?”
清荷抬起头,笑了。“指甲花。开花了,可以染指甲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种。
沈清璃看着她。脸上没有泪,眼睛不红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但她知道,有事。清荷把沈从山埋了,把白九赶走了,把过去放下了。但她自己,还没放下。
“娘,我陪您。”
沈清璃走出去,蹲下来,帮她种。两个人,一株一株,种了一上午。种完了,清荷站起来,看着那排小苗。“过两个月就开花了。”她笑了,“到时候,娘给你染指甲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好。”
阿福蹲在墙头,看着她们。“你娘好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清荷的背影,走进屋里,关上门。这次没关灯,灯亮着。她坐在窗边,拿起那件月白衣裳,继续缝。一针一针,很慢。
晚上,沈清璃坐在窗前,看着月亮。阿福趴在她脚边,已经睡着了。她把那枚戒指拿出来——不是银戒指,是另一枚,青杏从翠儿屋里找到的,沈清莲的戒指。银的,上面刻着一条蛇,蛇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。天道造的。天道走了,戒指不亮了。但她一直留着,没扔。她举起来,对着月光。月光照在上面,银的,很亮。蛇的眼睛不闪了,但她把戒指贴在耳朵上,还能听到一个声音——很轻,很远,像风吹过树梢。
“还没完。”
她放下戒指。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。远处,城隍庙的方向,有一点光。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白九还在那儿。他还会来。她知道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重。像在说——我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