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沈清璃站在城隍庙门口。这地方她来过太多次了，每一块砖、每一道裂缝都认得。庙门开着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但那股气味变了。以前是狐骚味，混着血腥，现在是檀香，浓得呛人，像有人在里面点了整捆的香。

阿福的鼻子动了动。“有人。活的。”

沈清璃走进去。大殿里很暗，神像还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神像，供桌还是那张翻了的供桌。但地上干净了，没有血，没有脚印，没有狐狸毛，像是被人仔细打扫过。供桌上摆着香炉，炉里插着三根香，刚点的，烟直直地往上飘。香炉旁边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佩，龙纹的。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她认识这块玉佩，和她手里那块一对，和清荷手里那块也是一对。但这一块，边缘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山”。

沈从山的“山”。

她伸手去拿。手指刚碰到玉佩，香炉动了。不是她碰的，是香炉自己在动。往左移了一寸，又往右移了一寸，像有人在下面推。沈清璃收回手，盯着香炉。香炉底下压着一张字条，露出一个角。她把字条抽出来，展开。

“沈从山的尸骨在我手里。想要，拿你娘的心头血来换。城隍庙，今晚。一个人来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心头血。取心头血，人要死。

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毛全炸了。“别去。这是陷阱。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把字条折好，收进怀里，转身走出城隍庙。阳光刺眼，她眯起眼，站了一会儿。

“回去。”她说。

“回哪儿？”

“侯府。”

回到侯府，清荷还在屋里。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那件月白衣裳，白九缝的那件。她低着头，一针一针地在拆。不是拆，是重新缝。针脚太密了，她想改松一点。

“娘。”沈清璃走进去。

清荷抬起头。“回来了？找到了吗？”

沈清璃坐在她旁边，握住她的手。“没有。坟是空的。”

清荷的手停了，针悬在半空，线垂下来，一晃一晃的。“他骗我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清荷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衣裳。看了一会儿，又开始缝。一针一针，很慢。“他答应我的。他说把沈从山带回来。他骗我。”

沈清璃握着她的手。“娘，有人要您的血。”

清荷的手停了。“谁？”

“天道。”

清荷的脸白了。她放下针线，看着沈清璃。“他——他要我的血干什么？”

沈清璃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用沈从山的尸骨换。”

清荷没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瘦，很老，青筋凸起来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。“给他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娘——”

“给他。”清荷打断她，“我等了十五年。不想等了。他要把沈从山还给我，我就给他。”

沈清璃握紧她的手。“您会死。”

清荷笑了。“死就死。活着也没意思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清荷的脸，那张脸上有皱纹，有白发，有这些年留下的所有痕迹。但眼睛是亮的，和年轻时一样。

“娘，我去。不用您的血。”

清荷愣住了。“你——你去哪儿？”

沈清璃站起来。“城隍庙。今晚。”

清荷拉住她的手。“不行。你不能去。他会杀你。”

沈清璃低头看着她。“他不会。他要的是您的血。我不给，他不敢杀我。”

她转身，走了出去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你真的去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走到院子里，站在桂花树下。光秃秃的枝丫上，有一个新芽。很小，嫩绿的，刚从树皮底下钻出来。她看了很久。

晚上，月亮升起来了。沈清璃一个人走出侯府。阿福要跟，她不让。“你在家等着。”阿福蹲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
城隍庙的门开着。里面点着蜡烛，很多，摆了一地。烛光摇曳，照得神像的影子在墙上乱晃。供桌前站着一个人——白袍，玉冠，很年轻。天道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她，笑了。

“你来了。你娘呢？”

沈清璃走进去。“没来。”

天道的笑容收了。“我说了，要她的心头血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沈从山的尸骨呢？”

天道拍了拍手。神像后面走出两个人，抬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口棺材。很旧，木头都烂了，上面糊着泥，刚从土里挖出来的。他们把棺材放在地上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具骸骨，穿着盔甲，盔甲上全是锈。旁边放着一把刀，也是锈的。

沈清璃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着那具骸骨。沈从山。她认得那把刀，沈从山以前挂在书房里的。她伸手，碰了碰骸骨的手。很凉，很硬。骨头上有裂痕，好几处，是刀伤。他死在战场上，被人砍死的。

“你要的东西，我带来了。”天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你娘的血呢？”

沈清璃站起来，转身看着他。“没有。”

天道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你敢耍我？”
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不是天道。你是白九。”

天道的瞳孔一缩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沈清璃盯着他。“天道不会要心头血。他要的是我父亲的血。你骗我。从始至终，都是你。你装死，装天道，装沈从山。你想杀我，替你哥报仇。”

天道的脸开始变。皱纹变深，头发变白，眼睛变红。三秒之后，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白九。他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沈清璃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——“山”。“这块玉佩，是沈从山的。他死的时候，你埋在他身边的。但你挖坟的时候，忘了拿走。”

白九的笑收了。他看着那块玉佩，手在抖。

“你还说你不是白九？”沈清璃把玉佩收起来，“沈从山的尸骨，我带走了。你，留在这儿。”

她转身，走到棺材旁边，把盖子盖上。那两个人要拦，白九抬手。“让她走。”

沈清璃扛起棺材，往外走。棺材很重，但她走得稳。阿福从门口窜进来，帮她扶着。“你——你怎么来了？”“不放心。”阿福喘着气。

两个人扛着棺材，走出城隍庙。月光照在棺材上，很亮。身后，白九站在门口，看着她们。风吹过来，他的白头发飘起来。

“长公主。”他开口。沈清璃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我还会来找你的。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扛着棺材，走进月光里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重。像在说——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