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九走了。清荷站在池塘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。站了很久，一动不动。池塘的冰全裂了，水漫上来，浸湿了她的鞋。沈清璃扶着她的手臂。“娘，回去吧。”清荷没动，她看着那扇门，像在等什么人回来。等了很久，门没再开。

沈清璃扶着清荷走回屋里。清荷坐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——月白色的，沈从山——不，白九缝的那件。她摸着针脚，很细，很密，一针一针，缝了好多年。

“他骗了我十五年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但他给我端了十五年的茶。每天早起，茶都是热的。我问他，怎么起这么早。他说，睡不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以为他是想我。原来他是不敢睡。怕露出尾巴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清荷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？”

沈清璃坐在她旁边。“刚才。他说‘你等的那个人，不是沈从山。是我’。我就知道了。沈从山不会说这种话。他会说‘你等的人回来了’。不是‘是我’。”

清荷的眼泪又掉下来。“我都没看出来。十五年，我没看出来。”

沈清璃握住她的手。“不是您的错。他是狐妖。会变脸。”

清荷摇头。“不是变脸。是他演得太像了。端茶、倒水、站在桂花树下。沈从山会做的事，他都会。沈从山不会做的事，他也会。”她低下头，“他比沈从山对我还好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清荷摸着那件月白衣裳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“他缝的这件衣裳，比我自己缝的还好。”她把衣裳脱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枕头底下。“留着。等他回来，还给他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您还让他回来？”

清荷看着她。“他答应了，把沈从山带回来。他说话算话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上挂着霜。阳光照在上面，亮晶晶的。

“娘，我去边关。”

清荷的瞳孔一缩。“去干什么？”

“找沈从山的坟。白九说的话，不一定真。”

清荷的脸白了。“你是说——他骗我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穿上外衣，把刀别在腰上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我也去。”沈清璃点头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着清荷。“娘，您别出门。等我回来。”

清荷点头。沈清璃走了出去。

边关很远。骑马也要好几天。沈清璃骑得很快，阿福缩在她怀里，被颠得东倒西歪。“慢点。”沈清璃没理它。她看着前面的路，官道很长，一眼望不到头。那滴血在心口跳，很快，像在催她。

走了三天，第四天下午，到了边关。那座城还在，城墙修过了，新砖旧砖混在一起，颜色不一。城门开着，人进人出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。沈清璃骑马进城，直奔那棵老槐树。白九说，沈从山埋在老槐树底下。她找到了那棵树，很粗，很老，树皮都裂了。树根底下有一个坑，新挖的，土还是湿的。坑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
阿福的毛炸起来。“坟呢？”

沈清璃蹲下来，摸了摸坑里的土。土很松，刚挖的。坑壁上有人工挖过的痕迹，但坑底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棺材，没有尸骨，连块布片都没有。

“有人来过。挖走了。”
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白九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站起来，看着四周。城墙上有人，来来往往，没人注意她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沙尘。她站了很久。

“不是白九。”她说。

阿福愣了愣。“那是谁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转身，走回城里。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晚上，她坐在窗前，看着月亮。阿福趴在她脚边。“你怀疑谁？”

沈清璃看着月亮。“天道。”

阿福的毛炸起来。“他不是走了吗？”

“没走。一直在。”沈清璃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滴血在跳，一下一下。“他挖走了沈从山的尸骨。不让人找到。”

阿福的耳朵压得很低。“他为什么这么做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街上很静，一个人都没有。月亮照在青石板上，白花花的。远处，城隍庙的方向，有一点光。黄黄的，一闪一闪的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明天，去城隍庙。”
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又去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那点光，看了很久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重。像在说——他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