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的门关着。沈清璃推开门，里面黑漆漆的，没有蜡烛，没有喜烛，没有红布。供桌翻在地上，香炉滚在角落里，香灰洒了一地。地上有脚印，很多，很乱。人的脚印，狐狸的爪子印，还有——很小的脚印，婴儿的。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她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那个小脚印。很小，比她的手掌还小。五个脚趾，清清楚楚。脚印是新的，刚踩的，土还是湿的。她顺着脚印往前走。脚印穿过大殿，通向后院。后院那口井，井盖掀开了，黑漆漆的，风从下面吹上来，带着一股气味——奶香味。婴儿的奶香味。

沈清璃抓住井沿，跳下去。阿福来不及拦，只好跟着跳。井底没有水，干涸的，土很硬。脚印往通道里去了，她钻进通道。通道很窄，只能一个人通过，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头，长满了青苔。走了几十步，前面有光了。不是烛光，是月光，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的。

她走出通道，是一个石室。不大，中间有一张石桌，桌上放着一个襁褓。蓝布的，绣着兰花。襁褓里裹着一样东西，圆圆的，像——一个西瓜？沈清璃走过去，伸手掀开襁褓。里面是一个布娃娃，缝得很粗糙，线头都露出来了。布娃娃的胸口贴着一张字条。她拿起来，展开——“想要你女儿，拿你娘的命来换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她攥着那张字条，站在石室中间。风吹过来，蜡烛灭了，月光从头顶漏下来，照在她脸上，很白。阿福凑过来，看了看字条。“他又在骗你。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把字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布娃娃。娃娃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，缝得歪歪扭扭，一只高一只低。她伸手，把扣子正了正。然后站起来，转身走出通道。阿福跟上来。“你去哪儿？”“回去。”“不找白九了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爬出井口，走出城隍庙。月亮偏西了，挂在城头，又大又黄。街上很静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
回到侯府，清荷还没睡。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那件小衣裳——月白色的，小孩穿的。她低着头，一针一针地缝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“璃儿，找到了吗？”沈清璃摇头。清荷的眼泪掉下来，但她没擦，就坐着，让眼泪流。“她——她还活着吗？”

沈清璃走过去，蹲在她面前，握住她的手。“活着。白九用她换您的命。”

清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“那就换。拿我的命，换她的。”

沈清璃摇头。“不换。我救她。不用您的命。”

清荷看着她。“你怎么救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月亮快落下去了，天边有一抹鱼肚白。她看了很久。“娘，您休息吧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
清荷拉住她的手。“你去找白九？别去。他会杀你。”

沈清璃低头看着她。“不会。他要的是您的命。我不给，他不敢杀我。”

她转身，走出屋子。阿福跟上来。“去哪儿？”“找萧夜阑。”

镇国公府的门开着。萧夜阑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那把铁刀，在磨。磨刀石上洒了水，刀刃磨得雪亮。看到沈清璃，他放下刀。“来了？”

沈清璃走过去。“你伤好了？”
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，把刀别在腰上。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白九偷了我女儿。用她换我娘的命。”

萧夜阑的瞳孔一缩。“你女儿？你什么时候有女儿了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月亮，月亮快落下去了，只剩一弯，挂在天边。“渡劫之前。我怀着她。渡劫失败，魂飞魄散。我父亲把我的魂聚起来，送进那个女孩身体里。但我的身体还在钟南山。肚子里有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柳娘把她取出来，放在我娘肚子里。养了五年，生出来。白九偷走了。”

萧夜阑没说话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她叫什么？”

“念念。”

萧夜阑点头。“我帮你找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不问为什么？”

萧夜阑摇头。“不问。你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他转身，走进屋里，拿出一张地图，铺在石桌上。“白九在哪儿？”

沈清璃指着城隍庙。“这儿。但他不在这儿。他藏在别处。”

萧夜阑看着地图，手指在上面划。“城隍庙附近，有什么？庙、井、地道、石室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还有——墓地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一动。“墓地？”

萧夜阑指着城隍庙东边。“这儿。乱葬岗。埋死人的地方。没人去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他在那儿。”

萧夜阑收起地图。“走。”

两个人走出镇国公府。阿福跳上沈清璃肩头。月亮落下去了，天还没亮，正是最黑的时候。沈清璃走得很快，萧夜阑跟在后面。两个人，一前一后，穿过巷子，穿过街道，走到城东。乱葬岗到了。

坟包一个挨一个，有的有碑，有的没碑。枯草长得老高，风吹过来，沙沙响。沈清璃站在乱葬岗边上，看着那些坟。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听到了声音——婴儿的哭声。很轻，很远，从地下传上来。

“念念。”她顺着声音往前走。哭声越来越近，从一座新坟下面传出来的。坟前没有碑，只有一块木头，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念”。

沈清璃蹲下来，用手扒土。土很松，刚埋的。她扒了几下，露出一个木箱。打开，里面是空的。没有婴儿，没有尸体，只有一张字条。她拿起来，展开——“长公主，你女儿在我手里。想救她，来钟南山。一个人。三月初三。”

三月初三。今天就是三月初三。

沈清璃站起来，转身就跑。萧夜阑追上来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
沈清璃摇头。“他让我一个人。”

“你信他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跑出乱葬岗，跑过街道，跑出城门。萧夜阑跟在后面，没再说话。两个人跑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，钟南山到了。

山还是那样，不高，很陡。满山的树，绿了，春天真的到了。沈清璃站在山脚，抬头看。山顶上，那块大石头还在。石头旁边站着一个人——白九。怀里抱着一个婴儿，蓝布的襁褓，绣着兰花。

沈清璃往山上跑。萧夜阑跟在后面。跑到山顶，白九转过身，看着她，笑了。“来了？你娘呢？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没来。”

白九的笑收了。“我说了，要你娘的命。”
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我女儿的命，用我的换。”

白九的瞳孔一缩。“你的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“我的命，换她的。”

白九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你过来。”

沈清璃走过去。白九把婴儿递给她。沈清璃接过来，掀开襁褓——里面是一个女婴，很小，眼睛闭着，脸皱巴巴的。她伸手，摸了摸女婴的脸。很暖，在呼吸。活着。

“念念。”她轻声叫。女婴的睫毛动了动，没醒。

白九从怀里掏出一把刀——她的刀，“清”。递给她。“自己动手。”

沈清璃接过来。刀刃很亮，照出她的眼睛。她举起刀。萧夜阑冲上来。“不要——”沈清璃没看他。她看着白九。白九在笑。

刀落下来。不是刺自己，是刺白九。白九没躲。刀扎进他胸口，他低头看着那把刀，笑了。
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
“你不是白九。”沈清璃说，“你是白七。”

白九的脸开始变。皱纹变深，头发变白，眼睛变红。三秒之后，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白七。他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沈清璃把刀拔出来。“白九不会用婴儿换命。他会自己来。”

白七倒下去。倒在地上，血从胸口涌出来。他看着沈清璃，还在笑。“你——你杀了我——念念也活不了——”

沈清璃蹲下来，看着他。“念念不是你的女儿。她是我女儿。”

白七的笑收了。他看着沈清璃，看了很久。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？”

沈清璃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条——“想要你女儿，拿你娘的命来换。”“你写的字，笔划很细。白九的字，很粗。你冒充他，但字冒充不了。”

白七的眼泪掉下来。他闭上眼。沈清璃站起来，抱着念念，转身。萧夜阑看着她。“你——你没事吧？”

沈清璃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
两个人走下山。念念在她怀里，睡得很香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香味。没到秋天，桂花没开。但这香味从哪儿来的？她不知道。她深深吸了一口，很香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回家。”

阿福跳上她肩头，看着念念。“她长得像你。”

沈清璃低头看着念念。那张脸很小，皱巴巴的，看不出像谁。但她知道，像她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像在说——我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