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璃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。不是楼下掌柜的算盘声,不是窗外街上的马蹄声。是隔壁房间传来的——清荷的房间。木板墙很薄,声音穿过来的,很轻,像有人在翻东西。窸窸窣窣,一下一下。
沈清璃坐起来。白七睡在外间的榻上,呼吸很沉,没醒。她没叫他,穿上鞋,推开门,走到隔壁门口。门虚掩着,没关。她推开门,里面很暗。窗帘拉着,只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。
床上没人。被子掀开着,枕头歪在一边,床单上有一个凹痕,人刚起来。沈清璃走进去,摸了摸被子,还有余温,走了没多久。她转头,看到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吹起来,月光涌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床上。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下面是街道,空无一人,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花花的。窗台上有一个脚印——很小,女人的。清荷的脚印。
沈清璃翻窗出去,落在街道上。脚印往东,她顺着脚印往前走。街两边是店铺,都关了门,黑漆漆的。走了几十步,脚印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月光照不进来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清璃伸手摸着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了很久,前面有光了。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她加快脚步,走出巷子,是一个院子——荒废的,墙塌了一半,里面长满了草。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站着一个人——清荷。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“娘。”沈清璃叫她。清荷没动。沈清璃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清荷闭着眼,脸很白,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声音很轻,听不清。
沈清璃低下头,耳朵凑到她嘴边。“他来了。”清荷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谁?”
清荷没答。她睁开眼,看着沈清璃。眼睛是空的,像一口枯井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慢,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。沈清璃看着那张脸,那笑,她见过——在渡劫的时候,在雷光里。天道的笑。
“你——”沈清璃往后退了一步。
清荷往前走了一步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沈清璃的脸。手很凉,像冰。“别怕。”她开口,声音变了——不是清荷的声音,是另一个人的,很老,很沙哑。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天道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你娘的身体,借我用用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太老了。不中用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沈清璃,“但你来了。”
沈清璃盯着她。“你在我娘身体里?”
“暂时。”天道说,“她的魂还在。我只是借一下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件事,得当面告诉你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什么事?”
天道看着她。“你父亲没死。”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死。活着。”天道说,“在钟南山。等你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这张脸——清荷的脸,天道在笑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
“你骗我。”
天道摇头。“没骗你。他渡劫成功了。妖仙之身,不会死。”他顿了顿,“替你挡雷的那个,不是他。是他的一缕分身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“分身?”
“对。他的真身一直在钟南山。在等你。”天道往前走了一步,“等你去找他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天道的眼睛——清荷的眼睛,但里面是空的。她想起父亲死的时候,那张在雷光里笑的脸。那不是父亲,是分身。真正的父亲,还在钟南山。等她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天道笑了。“因为我要走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真的走了。这次不回来了。”他伸出手,从清荷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——银的,蛇盘在上面。戴在自己手上。“这个,我带走了。”他退后一步,看着沈清璃。“你父亲,在钟南山等你。别让他等太久。”
他闭上眼。清荷的身体晃了一下,往下倒。沈清璃扶住她。清荷的睫毛动了动,睁开眼。看着她。“璃儿?”声音是清荷的了。
“娘。”清荷看着她。“我——我刚才怎么了?”沈清璃没答。她扶着清荷,往回走。清荷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抖。
“娘,您父亲——还活着。”清荷停住了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父亲。先太子。他还活着。在钟南山。”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,就站着,让眼泪流。“我就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就知道他还活着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雪。沈清璃扶着清荷,走进巷子里。身后,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回到客栈,天快亮了。沈清璃让清荷躺下,清荷握着她的手。“你去吗?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去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清璃摇头。“您在这儿等着。我去找他,带他来见您。”
清荷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点头。“好。”
沈清璃走出房间。白七站在门口,脸色很差。“你娘刚才——被附身了?”
沈清璃点头。
“天道?”
沈清璃又点头。白七的手在抖。“他说什么了?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他说我父亲还活着。在钟南山。”
白七的脸白了。“不可能。我亲眼看着他死的。雷劈下来,他——”
“那是分身。”沈清璃打断他,“真身还在。”
白七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手还在抖。沈清璃走进自己房间,把刀别在腰上,穿上外衣。阿福从床上蹦下来,三条腿站着。“你去哪儿?”
“钟南山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沈清璃看着它的腿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好了。”阿福把受伤的腿放下,站住了。抖了一下,但没倒。“看,好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弯腰把阿福抱起来,放在肩头。阿福缩在她脖子里,很暖。“走吧。”沈清璃推开门,走出去。
白七站在走廊里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留下。照顾我娘。”
白七想说什么,沈清璃打断他。“她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”
白七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点头。“好。”
沈清璃下楼。掌柜的在打瞌睡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“客官,这么早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推开门,走进雪地里。天还没亮,月亮还挂着,很淡。雪停了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阿福小声说:“你父亲真的活着?”
沈清璃没答。
“你见过他吗?”
沈清璃想了想。见过。在雷光里。那张脸在笑。那是分身。真身她没见过。但她知道,他在钟南山。等她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怕吗?”
阿福的尾巴甩了一下。“不怕。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继续往前走。身后,客栈的灯灭了。前面,钟南山还很远。但路,已经开始了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重。像在说——他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