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下起来了。沈清璃扶着清荷,走在官道上。清荷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的身体太弱了,十五年的地窖生活,把她的骨头都泡软了。沈清璃想背她,她不肯。“我自己走。这么多年没走了,让我走走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,只是放慢脚步,配合她的速度。雪落在她们肩上,落得满头满脸。清荷喘着气,但眼睛很亮。她看着路两边的田野,看着远处的山,看着天上飘落的雪。
“你父亲最喜欢雪。”她说,“他说雪干净,落下来,什么都盖住了。好的坏的,都看不见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清荷继续说,“他死的那天,也下着雪。很大,和今天一样。”她停下脚步,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她掌心,很快就化了。“他说,下辈子还来找我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你信吗?”
清荷笑了。“信。他说的话,我都信。”她把手里那滴雪水甩掉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前面站着一个人。白衣服,白头发,眼睛是红的。白七。他站在路中间,浑身是雪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“长公主。”他开口。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白七没答。他走过来,看着清荷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清荷?”清荷点头。白七的眼泪掉下来。“我哥——白九——他死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死了?”
白七点头。“天道杀的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他去找天道要戒指。天道不给。把他杀了。”
风吹过来,很冷。沈清璃站在雪地里,看着白七。他的眼泪冻在脸上,亮晶晶的。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的?”
白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沈清璃。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你哥的命,换这枚戒指。”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,一根白毛。很长,很软。白九的毛。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天道什么时候给你的?”
“昨晚。塞在我门缝里。”白七的声音很哑,“他让我告诉你——想要你娘活命,拿戒指来换。”
沈清璃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。蛇的眼睛在闪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清荷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“别给他。”沈清璃看着她。清荷的眼睛很亮。“你父亲用命换你活着。你不能把命交出去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白七看着她。“长公主,我哥已经死了。我不想你也死。”
沈清璃把戒指攥紧。“我不会死。”她看着白七,“你哥的仇,我报。”
白七的眼泪又掉下来。他没擦,就站着,让眼泪流。清荷走过去,伸出手,擦掉他脸上的泪。“别哭。你哥在天上看着呢。”白七看着清荷,看了很久。“你——你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娘。”白七低下头,“她也喜欢替人擦眼泪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那你娘一定是个好人。”
白七点头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璃。“我跟你去钟南山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皮外伤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白七转身,走在前面。沈清璃扶着清荷,跟上去。三个人,在雪地里走着。谁都没说话。
走了一天,天黑了。前面有一座村子,十几户人家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。白七走到村口,停下来。“有人。”沈清璃也感觉到了。村子里有活人的气息,但不对——太静了。没有狗叫,没有鸡鸣,连风都没有。村子像死了一样。
“小心。”白七说。他走在前面,推开第一家的门。门没锁,里面很暗,灶台冷着,桌上放着半碗饭,已经冻成冰了。人不在。
沈清璃走到第二家,推开门。一样的,灶台冷着,桌上放着饭,人不在。第三家,第四家,第五家。全是空的。人走了,走得很急,连饭都没吃完。
白七蹲下来,看着地上的脚印。“不是走的。是跑的。”脚印很乱,有大人,有小孩,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村后。
沈清璃顺着脚印往前走。村后是一座山,不高,长满了松树。脚印进山了。她站在山脚,看着那些树。树很密,遮住了光,里面黑漆漆的。风从山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气味——血腥味。
“别进去。”清荷拉住她的手。沈清璃看着她。“里面有人。”
“不是人。”白七的鼻子动了动,“是妖。很多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妖?很多?她把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在这儿等着。陪着我娘。”她走进山里。
树很密,松针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血腥味越来越浓,她顺着气味往前走。走了几十步,看到一个人——趴在地上,脸朝下,穿着粗布衣裳,是村里的百姓。死了。脖子被咬断了。沈清璃蹲下来,看了看伤口——不是刀,是牙。野兽的牙。
她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又看到一个人。女人,怀里抱着孩子,都死了。孩子很小,三四岁,眼睛还睁着。沈清璃伸手,把孩子的眼睛合上。她站起来,手在抖。
前面有光。火把的光,很多人。她走过去。村子的百姓都在这儿,缩在一个山洞里。老人、小孩、女人,挤成一团,都在发抖。洞外站着几个人——不是人。脸是人脸,但眼睛是竖着的,金的。妖。蛇妖。
沈清璃看着那些蛇妖。五个人——三男两女,都穿着兽皮,头发披散着,手里拿着骨刀。他们围着洞口,不进去,也不走。像在等什么。
沈清璃从树后走出来。那些蛇妖看到她,都愣了。其中领头的看着她,眼睛眯起来。“你是同类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往前走了一步。“这些人,你们杀的?”
领头的笑了。“吃了几个。怎么?你要管?”
沈清璃拔刀。刀光在雪地里闪了一下。领头的往后退了一步,其他四个围上来。沈清璃一刀砍翻一个,又一刀,砍翻第二个。剩下三个转身就跑,跑得很快,钻进树林里不见了。
沈清璃没追。她把刀收起来,走进山洞。百姓们看着她,缩成一团。“没事了。”她说,“出来吧。”
没人动。沈清璃看着他们,三秒。然后转身,走出山洞。白七和清荷站在山脚,等着她。“里面的人,带回去。”沈清璃说。白七点头,走进山洞。百姓们跟着他,一个一个走出来。老人、小孩、女人。都在哭。
清荷走过去,安慰他们。沈清璃站在一边,看着那些尸体。三个,躺在雪地里,血把雪染红了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个女人的脸,很年轻,二十出头,怀里还抱着孩子。她的眼睛闭着。沈清璃伸手,把她的头发理了理。然后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白七看着她。“去哪儿?”
“钟南山。”
白七没说话。他扶着清荷,继续往前走。沈清璃跟在后面,手指上的戒指在闪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那滴血也跳着,很重。她想起那个领头的蛇妖说的话——“吃了几个。怎么?你要管?”同类。他们是同类。妖吃人,她救人。她到底是妖还是人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些百姓不该死。
走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小镇。镇上有一家客栈,开门了。沈清璃走进去,要了三间房。掌柜的看到清荷,脸色变了。“这位夫人——病了?”清荷摇头。“没事。走累了。”
掌柜的没再问,给了钥匙。沈清璃扶着清荷上楼,让她躺下。清荷很快就睡着了。沈清璃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脸很白,嘴唇发紫,呼吸很轻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,很轻。像在说——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