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沈清璃已经走出了小镇。雪停了，风也停了，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哪里是路，哪里是田。阿福缩在她脖子里，暖了一会儿，又探出头来东张西望。“到了吗？”沈清璃没答。“才走了一个时辰，你就问到没到。”阿福把脑袋缩回去，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
沈清璃继续往前走。官道被雪盖住了，只能凭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认方向。走了没多久，前面出现一个人。站在路中间，背对着她，穿着一身灰袍子，手里拿着拂尘。沈清璃停下来，手按在刀柄上。那人转过身——清虚真人。脸很白，眼睛很细，嘴角往上翘着。但笑不到眼底。

“长公主，又见面了。”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来送死？”清虚真人摇头。“来送你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，“天道让我告诉你——你父亲不在钟南山。”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不在。他骗你的。”清虚真人笑了，“你父亲早就死了。魂飞魄散。连渣都不剩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你胡说。”

清虚真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我胡说？你想想，你渡劫的时候，替你挡雷的是谁？是分身。分身散了，真身还在？”他摇头，“真身要是在，他为什么不来见你？等了你一千三百年，连面都不露？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很冷。阿福从她脖子里探出头。“别听他胡说。”

清虚真人看着阿福，笑了。“小猫，你也是妖。你该知道，妖仙渡劫成功，就得飞升。留在人间，天道不容。”他转头看着沈清璃，“你父亲渡劫成功了，但他没飞升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
沈清璃盯着他。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。”清虚真人的笑收了，“他舍不得你。所以他没飞升，也没留在人间。他把自己的魂封在那枚戒指里，等了你一千三百年。”他指着沈清璃手指上的戒指，“你以为那枚戒指是谁的？是天道的？是白九的？是白七的？都不是。是你父亲的。”

沈清璃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。银的，蛇盘在上面，眼睛是红的。在雪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
“你父亲用自己最后一缕魂，造了这枚戒指。”清虚真人往前走了一步，“天道说用他的血，白九说用他的血，白七说用他的血。都是骗你的。用的你父亲的血。”
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她看着那枚戒指，蛇的眼睛在闪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那滴血也在心口跳，一下一下，和蛇眼对上了。

“所以——这枚戒指里，有我父亲的魂？”

清虚真人点头。“最后一缕。他等了你好多年。等你来找他。你没来。他快散了。”他伸出手，“给我。我替他保存。”

沈清璃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不给。”

清虚真人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你不给他就散了！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不是替他保存。你是要毁了他。”

清虚真人的脸白了。沈清璃拔刀，刀光在雪地里闪了一下。清虚真人往后退了一步，拂尘甩过来。银丝像箭一样射过来，又快又密。沈清璃侧身躲开，一刀砍断几根银丝，但银丝太多了。她挡不住。

阿福从她肩头跳下来，三条腿站着，一口咬住一根银丝，把它从沈清璃手腕上扯下来。“阿福！”阿福没理她，又咬断一根。银丝扎进它的腿，它一瘸一拐，但没有停。

清虚真人看着阿福，笑了。“小猫，找死。”他抬手，银丝转向，全射向阿福。阿福躲不开了。沈清璃冲过去，挡在阿福前面。银丝扎进她的肩膀、手臂、后背，一根一根，像针扎进肉里。

“小姐！”阿福的声音在抖。沈清璃没动。她站在阿福前面，挡着那些银丝。血从伤口渗出来，滴在雪地上，红的白的，触目惊心。清虚真人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——你这是何苦。你是妖，它是猫。值得吗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伸出手，抓住那些银丝，用力一扯。银丝从清虚真人手里滑出去，缠在她手上。她用力一拉，清虚真人被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。沈清璃一刀砍过去，砍在他肩膀上。清虚真人惨叫一声，往后倒去。倒在地上，血从肩膀涌出来，把雪染红了。

沈清璃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“戒指的事，你还知道什么？”

清虚真人看着她，笑了。笑得很苦。“你父亲——他在戒指里等你。等了一千三百年。他让我告诉你——他爱你。”沈清璃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，就站着，让眼泪流。

清虚真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，手垂下来，拂尘掉在雪地里。沈清璃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脸。雪又下起来了，一片一片，落在他脸上，落在他身上。阿福一瘸一拐走过来，蹲在她脚边。“他死了。”沈清璃点头。

“他说的那些话，你信吗？”沈清璃没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，蛇的眼睛在闪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她把戒指贴在耳朵上，听到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远——“璃儿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“爹？”
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——“爹在。”沈清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阿福小声说：“你听到什么了？”沈清璃没答。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，很凉，但握着握着，就热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。

她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去哪儿？”“钟南山。”“你父亲不是在戒指里吗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前面的路，雪越下越大，把脚印都盖住了。但她知道方向。那枚戒指在她手心里发烫，像在指路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爹呢？”

阿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小时候就被抓走了。没见过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阿福继续说，“后来遇到你。你就跟我爹一样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我是你爹？”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阿福把脑袋缩进她脖子里，“就是——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跟爹一样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继续往前走，雪落在她肩上，落在她发间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轻。像在说——他在。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