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的门开着。沈清璃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。神像还是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神像，供桌还是那张翻了的供桌，地上还是那些脚印。男人的，女人的，狐狸的。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，又不一样。香炉里有烟，刚点的。

有人来过。

沈清璃走进去。阿福蹲在她肩头，浑身紧绷。“有味儿。”它小声说，“那个道士。”

沈清璃也闻到了。狐骚味儿，比上次淡，但还在。她顺着味儿往前走，穿过大殿，走到后院。老槐树还在，枯了，树皮都掉了。树下站着一个人——清虚真人。灰袍子，拂尘，背对着她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拖得很长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尖，像狐狸叫。

沈清璃没说话。清虚真人转过身。脸很白，眼睛很细，嘴角往上翘，笑着。但笑不到眼底。

“戒指带来了吗？”他问。

沈清璃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。银的，蛇盘在上面，眼睛是红的，一闪一闪的。“你要它干什么？”

清虚真人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那是我的东西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你的？不是白九的？”

清虚真人笑了。“白九？那个蠢货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以为天道用他的血造的。其实用的是我的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白九说用的是白七的血。白七说用的是他自己的血。现在清虚说用的是他的血。到底是谁的？

“你在骗我。”

清虚真人摇头。“没骗你。天道取了我的血，造了这枚戒指。”他伸出手，“还给我。”

沈清璃没动。清虚真人的笑容收了。“不还？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阿福的毛全炸起来，弓着背，发出低低的吼声。清虚真人看了它一眼。“小猫，别怕。我不杀你。我杀她。”

他抬手，拂尘甩过来。银丝像箭一样射过来，又快又密。沈清璃拔刀，挡住第一波。银丝缠在刀刃上，收紧，刀被拉住了。又一波银丝射过来，沈清璃侧身躲开，银丝擦着她的脸飞过去，扎在身后的墙上。墙被扎出几个洞。

沈清璃用力抽刀，刀从银丝里滑出来，刀刃上全是划痕。清虚真人笑了。“好刀。可惜人不行。”

他抬手，又是一波银丝。沈清璃躲开，但这次银丝不是射她的，是射阿福的。阿福尖叫一声，从她肩头摔下来，腿上扎着一根银丝。沈清璃冲过去，一刀砍断银丝。阿福的腿在流血，银丝还在往里钻。

“阿福！”

“我没事。”阿福咬着牙，“别管我。”

清虚真人又抬手。这次银丝更多，铺天盖地。沈清璃挡不住了。她往后退了一步，撞在墙上。银丝停在她面前三寸的地方，不动了。

“最后问你一次。”清虚真人看着她，“戒指，还不还？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些银丝，银丝悬在半空，像蛇一样扭动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。蛇的眼睛在闪，一下一下，和那滴血跳得一样快。她伸手，去摘戒指。还是摘不下来。

清虚真人笑了。“摘不下来？我帮你。”他抬手，那些银丝往回收，缠住沈清璃的手腕，缠住她的手指，缠住那枚戒指。收紧。沈清璃的手腕被勒出一道血痕。戒指动了。从手指上慢慢滑下来。银丝缠着戒指，往清虚真人手里飞。

然后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，接住了戒指。

沈清璃转头。清荷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那枚戒指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照出那张脸。很白，很平静。

“娘？”

清荷没看她。她看着清虚真人。“你要的是这个？”

清虚真人的脸色变了。“你——你怎么——”

清荷笑了。“我怎么会在这儿？我一直在这儿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从你进这座庙，我就在。”

清虚真人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不可能。我设了结界——”

清荷打断他。“你的结界，是我教的。”

清虚真人的脸白了。
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她看着清荷，像第一次认识她。清荷站在月光下，手里攥着那枚戒指，看着清虚真人。她的眼睛变了。不是温的，怯懦的。是冷的，利的。

“你是谁？”沈清璃问。

清荷没回头。她看着清虚真人。“我是你师父。”

清虚真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“不——不可能——师父死了——一百年前就死了——”

清荷笑了。“没死。活着。一直活着。”

她抬手，那些缠着沈清璃的银丝松开了，掉在地上，化成灰。清虚真人转身就跑。清荷没追。她站在那儿，看着他跑远。然后转过身，看着沈清璃。

沈清璃看着她。这张脸，她看了五年。温柔的，怯懦的，会哭会笑。现在，这张脸上的东西变了。不是换了个人，是藏的东西露出来了。

“你——”“我叫清荷。”清荷打断她，“苗疆蛊女。养蛊、下毒、识药，都会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父亲救过我。我嫁给他，不是为了报恩。是因为我爱他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

清荷继续说，“他死了之后，我带着你逃出来。被柳娘抓住，关在南疆。不是她关的，是我自己不肯走。”她看着沈清璃，“因为我怕。怕天道找到你。怕他把你从我身边抢走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“天道？”

清荷点头。“他要你。从你还没出生，他就要你。你父亲不让，他杀了你父亲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躲了十五年。躲不过了。”

她把那枚戒指递过来。“戴着。别摘。”

沈清璃接过来。戒指很凉，很沉。蛇的眼睛在闪，一下一下。

“这是天道的东西。戴着它，他知道你在哪儿。”清荷看着她，“我要他来找你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你——”

“我杀不了他。”清荷笑了，“但你可以。”

风吹过来，很冷。沈清璃站在那儿，看着清荷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阿福蹲在地上，腿上的伤还在流血，但它没动，看着她们。

“娘。”沈清璃开口。“嗯？”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清荷笑了。笑得很慢，很淡。“我是你娘。”她伸出手，碰了碰沈清璃的脸。“就够了。”

她转身，走进黑暗里。沈清璃站在那儿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，很重。像在说——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