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线爬到了青杏的脖子。
沈清璃坐在床边,看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往上走。从手腕到手肘,从手肘到肩膀,从肩膀到脖子。像一根针在皮肤下面缝,看不见针,只看得见线。青杏的呼吸越来越慢,脸越来越白,嘴唇从紫变成黑。柳娘的银针扎满了她的手臂、肩膀、胸口,红线退一寸,又进两寸。挡不住。
“还有五天。”柳娘说。她拔出一根针,换了个位置,又扎下去。青杏皱了一下眉,没醒。沈清璃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天快亮了,东边有一抹鱼肚白。一夜没睡,她不困。那滴血在心口跳,一下一下,很稳。
阿福还没回来。去城隍庙,去了两个时辰。沈清璃看着远处,城隍庙的方向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。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黑衣服,长头发,走得很慢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出那张脸——柳娘。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她转头,看着屋里。柳娘坐在床边,正在扎针。两个柳娘?她再看看窗外。那个人越来越近,走到院子门口,停下来,抬头看着沈清璃。
“长公主。”她开口。声音和屋里的柳娘一模一样。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。“你猜。”
屋里的柳娘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个人。两个人对视。一个在屋里,一个在屋外。长得一模一样,穿得一模一样,连腰间的陶罐都一模一样。风吹过来,两个人的头发同时飘起来。
“姐姐。”屋外的柳娘开口。“妹妹。”屋里的柳娘开口。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“你们是姐妹?”
两个人同时点头。屋外的柳娘走进来,站在屋里的柳娘旁边。两个人面对面,像照镜子。但沈清璃看出来了——屋里的柳娘,眼角有皱纹,深一些。屋外的,浅一些。
“我是姐姐。”屋里的柳娘说,“她是我妹妹。”她指着屋外的柳娘。“我才是姐姐。”屋外的柳娘说。两个人又同时开口。“她骗你的。”沈清璃没说话。阿福从墙头跳下来,落在沈清璃肩上。“怎么回事?两个柳娘?”
“一个是真的,一个是假的。”沈清璃说。阿福的毛炸起来。“哪个是真的?”
两个柳娘同时笑了。“你猜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们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两个人中间。左边看看,右边看看。“你——”她指着左边的,“去苗疆的时候,是几岁?”左边的柳娘答:“十五。”右边的柳娘也答:“十五。”同时说的,一字不差。
“你——”沈清璃指着右边的,“养的第一条蛊,是什么?”右边的柳娘答:“金蚕。”左边的也答:“金蚕。”又是一字不差。
阿福急了。“问点难的!”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你们谁认识清虚真人?”
左边的柳娘脸色变了。右边的柳娘也变了。两个人同时开口。“我认识。”又同时开口,“她不认识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们。三秒。然后她笑了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拔出刀,架在左边那个的脖子上。“你是假的。”
左边的柳娘没动。“凭什么?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你说你认识清虚真人。但你刚才说,清虚是狐妖,三百年的道行。你认识他,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儿?”
左边的柳娘没说话。右边的柳娘笑了。“妹妹,露馅了。”
左边的柳娘瞪了她一眼。她的脸开始变,皱纹变深,头发变白,眼睛凹进去。三秒之后,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更老,更瘦,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土地。她看着沈清璃。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不是柳娘。”沈清璃把刀收起来,“你是她姐姐。”
老女人笑了。“对。我是她姐姐。”她看着右边的柳娘,“亲姐姐。”
右边的柳娘没说话。她低着头,手在抖。老女人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我叫柳婆。苗疆养蛊的,养了六十年。”她看着沈清璃,“你娘认识我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“你认识我娘?”
柳婆点头。“认识。她刚来苗疆的时候,是我教的她。”她顿了顿,“养蛊、下毒、识药。都是我教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柳婆继续说,“后来她嫁人了,就不来往了。”她看着右边的柳娘,“我这个妹妹,一直跟她来往。瞒着我。”
右边的柳娘抬起头。“不是瞒着你。是你不让。你说她叛变了,不许我再见她。”柳婆没说话。两个人对视,风吹过来,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。
沈清璃站在中间。“你们来这儿干什么?”
柳婆看着她。“找你。”柳娘也看着她。“找你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找我干什么?”
柳婆往前走了一步。“清虚真人在京城。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
“狐妖。”
“三百年的狐妖。会变脸、会下咒、会养蛊。”柳婆顿了顿,“他还会一样东西。”
沈清璃等着。柳婆看着她。“他会造人。”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“造人?”
“对。用妖血、人骨、蛊卵。造出来的人,和你一模一样。会说话、会笑、会杀人。分不清真假。”柳婆看着她,“他已经造了一个。用的是你父亲的血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在哪儿?”
柳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他造的那个人,在等你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。沈清璃站在院子里,看着柳婆,看着柳娘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这些?”
柳婆和柳娘对视一眼。柳娘开口。“因为那个人来找过我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来找你?什么时候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柳娘的声音很低,“在蛊神寨。半夜。我起来喝水,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和你一模一样。她叫我‘柳姨’。”柳娘顿了顿,“她说,‘我爹让我来看看你’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柳娘继续说,“我问她爹是谁。她说——‘先太子’。”
风吹过来,很冷。沈清璃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阿福的爪子紧紧抓着她肩膀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沈清璃问。
柳娘看着她。“她说——‘告诉沈清璃,我在等她’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在哪儿等?”
柳娘摇头。“她没说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她走的时候,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她从腰间的陶罐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沈清璃。沈清璃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玉佩。龙纹的,和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。但边缘刻着一个字——“璃”。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她手里那块,刻的是“清”。这块刻的是“璃”。两块玉佩,一对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
柳娘想了想。“她说——‘你娘有难’。”
沈清璃转头看着清荷院的方向。灯还亮着。清荷还没睡。她每天都很晚睡,做针线,做到半夜。那件小衣裳早就做好了,月白色的,叠在柜子里。她又在做新的,给谁?不知道。
“什么难?”沈清璃问。
柳娘摇头。“她没说。但她让我告诉你——小心你身边的人。”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身边的人。她已经查过青杏,查过沈清柏,查过沈清莲。都不是。还有谁?她看着阿福。阿福的毛炸着。“不是我!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柳婆。柳婆也看着她。“你看我干什么?我刚来。”
沈清璃收回目光。她看着清荷院的方向。灯还亮着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“你们今晚住哪儿?”她问。
柳娘和柳婆对视一眼。“城外有座庙。我们住那儿。”柳娘说。沈清璃点头。她转身,走回屋里。青杏还躺在床上,脸还是白的,嘴唇还是黑的。那条红线已经爬到耳朵了。柳娘跟进来,拿出银针,继续扎。柳婆站在门口,看着。
沈清璃坐在床边,握着青杏的手。很凉。她想起青杏第一天醒来的样子——圆脸,红红的眼睛,说“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”。五年了。从第一天到现在,五年了。
“她会醒吗?”沈清璃问。
柳娘没答。她扎完最后一根针,收手。“看命。”她站起来,“该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看她的命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青杏的手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青杏脸上。那张脸很白,很安静,像第一天醒来的时候。但第一天,她睁着眼。现在,闭着。
柳娘和柳婆走了。阿福蹲在窗台上,看着她们的背影。“她们的话,你信吗?”
沈清璃没答。
“那个造出来的人,真的在等你?”
沈清璃看着月亮。“也许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许不。”
阿福的耳朵耷拉下来。“你这个人,最没意思的就是这个。什么都也许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远处,城隍庙的方向,有一点光。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清虚真人在那儿。沈清莲今晚还会去吗?翠儿跑哪儿去了?那个造出来的人,在哪儿等她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快了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重。像在说——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