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蛊

青杏倒下去的时候，手里还端着那碗汤。

碗摔在地上，碎了。汤溅了一地，是银耳莲子汤，清荷早上熬的。沈清璃从窗口看到青杏趴在门槛上，脸朝下，一动不动。她冲出去，蹲下来，把青杏翻过来。

青杏的脸白得像纸。嘴唇发紫，眼眶凹进去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沈清璃伸手探她的鼻息，还有，很弱。她掀开青杏的眼皮，瞳孔在散。不是中毒，毒不是这个样子。她又把青杏的手腕翻过来。

手腕内侧有一条红线，很细，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小臂。在动。像活的一样。
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蛊。

阿福从屋里窜出来，看到青杏，毛全炸了。“她怎么了？”

“叫柳娘。”沈清璃抱起青杏，往屋里走。阿福愣了一瞬，转身就跑。

沈清璃把青杏放在床上。青杏的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散着，嘴唇在动，但发不出声音。沈清璃低下头，耳朵凑到她嘴边。气若游丝，只有一个字——“小……”

“小姐？”沈清璃握住她的手。青杏的手指动了动，想握紧，但没力气。那条红线又往上爬了一寸，已经过了手肘。沈清璃把她的袖子撸上去，红线还在动，像一条蛇在皮肤下面钻。

柳娘来了。推开门，大步走进来，看到青杏的手腕，脸色变了。“噬魂蛊。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能解吗？”

柳娘没答。她坐到床边，从腰间的陶罐里倒出一点粉末，撒在青杏手腕上。红线缩了一下，但没退。柳娘的眉头皱起来。“养蛊的人道行很深。”她看着沈清璃，“七天之内找不到施蛊者，她就死了。”
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施蛊者在哪儿？”

柳娘看着她。“在侯府里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噬魂蛊不能离宿主太远。养蛊的人，就在这府里。”柳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“你那个庶妹，身上有味儿。”

沈清璃走到她旁边。“蛊的味儿？”

柳娘点头。“从她回来的那天，我就闻到了。但她不会养蛊。她身上是蛊的味儿，不是养蛊的味儿。”她转头看着沈清璃，“她身边有人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想起昨晚阿福说的话——沈清莲在城隍庙见了一个道士，叫他清虚真人。

“她见的人，叫清虚。”

柳娘的眉头皱起来。“清虚？赤练真人的师兄？”

“你认识？”

柳娘的脸色更难看了。“认识。他不是人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是什么？”

柳娘看着她。“狐妖。”

风吹过来，窗户嘎吱响了一声。沈清璃站在窗边，看着沈清莲院子的方向。屋顶上落了一层桂花，金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“狐妖会养蛊？”

柳娘点头。“三百年的狐妖，什么都会。变脸、操控人心、养蛊、下咒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比赤练高明一百倍。”
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他在哪儿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柳娘摇头，“但他既然来了，就不会走。你妹妹请他来的，他得办事。”

沈清璃转身往外走。柳娘叫住她。“你去找沈清莲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没用的。她不会承认。蛊不在她身上，你搜也搜不出来。”柳娘走过来，“你得等。等施蛊的人自己露头。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青杏等不了七天。”

柳娘没说话。她走回床边，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陶罐，打开，里面爬出一条金色的小虫。“这是寻蛊虫。能闻到施蛊者的气味。”她把虫子放在青杏手腕上。虫子沿着那条红线爬了一圈，然后跳下来，往门口爬。爬得很快。

沈清璃跟上去。虫子爬出屋子，穿过院子，爬过月亮门，一直往南。沈清莲院子的方向。

虫子爬到沈清莲院门口，停住了。在门槛上转了几圈，然后翻过门槛，爬进去。沈清璃推开门。

院子里，沈清莲蹲在菜地边，正在给白菜浇水。看到沈清璃，她笑了。“姐姐来了？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我种的白菜发芽了，你看。”她指着地里，几棵嫩苗从土里钻出来，绿油油的。

沈清璃没看菜。她在看那条金虫。虫子爬过菜地，爬到沈清莲脚边，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。然后继续往前爬，爬过院子，爬进沈清莲的屋子。

沈清璃跟上去。推开门。

屋里很暗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着。桌上放着一面铜镜，梳子，胭脂盒。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柜子关着，箱子锁着。金虫在屋里爬了一圈，爬到柜子下面，停住了。在柜子底下的缝隙里，有一样东西。很小，黑色的，像一粒芝麻。金虫爬过去，把那粒东西吃掉了。

柳娘从后面走进来，看到那粒东西，脸色变了。“蛊卵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在沈清莲屋里？”

柳娘点头。“但这不是她放的。她不知道。”她看着沈清璃，“放蛊卵的人，来过她屋里。藏在她柜子底下。青杏屋里的蛊，就是这粒卵孵出来的。”

沈清璃转头看着沈清莲。沈清莲站在门口，脸白得像纸。“姐姐——我不知道——我没放——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谁来过你屋里？”

沈清莲想了想，摇头。“没有。没人来过。”

“丫鬟呢？”

“丫鬟——丫鬟每天来打扫。但她们不会——”

沈清璃打断她。“哪个丫鬟？”

沈清莲愣住了。她想了想，脸色变了。“翠儿。每天来打扫的是翠儿。但她跟了我好几年了，她不会——”

沈清璃转身就走。

翠儿住在后罩房，很小的一间，挨着厨房。沈清璃推开门，里面没人。被子叠着，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。衣裳挂在床头，鞋子摆在床前。人不在。阿福从房梁上跳下来。“跑了。刚才跑的。从后门出去的。”

沈清璃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窗台上有一个脚印，很小，是女人的。她翻窗出去，外面是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墙，地上有落叶。脚印往东，一直通到巷子尽头。尽头是侯府的后门。门开着。

沈清璃走出后门，外面是一条街。街上人来人往，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糖葫芦的。脚印没了。被行人踩没了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人。哪个是翠儿？她不知道。

柳娘跟上来。“她跑了，就抓不到了。”沈清璃转头看着她。“青杏还有几天？”

“六天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走回侯府，走进翠儿的屋子。桌上那半碗粥还在，她端起来闻了闻。没毒。衣裳挂在床头，她翻了一遍。没什么特别的。枕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，用手帕包着。她打开，是一枚银戒指，上面刻着一条蛇。沈清莲的戒指。

阿福凑过来。“这不是沈清莲的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她想起沈清莲说，戒指不见了。原来在翠儿手里。她把戒指收起来，继续翻。箱子锁着，她用刀把锁劈开。里面是衣裳，叠得很整齐。衣裳底下有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封信。信是写给清虚真人的。字迹歪歪扭扭——“真人，沈清莲今天见了长公主，说了什么什么。”一封信，一个消息。从沈清莲回来的第一天起，每天都写。沈清璃看着那些信，一封一封，全是沈清莲的行踪。见了谁，说了什么，做了什么。全记着。
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收起来，站起来。阿福小声说：“是翠儿给清虚真人报信。青杏的蛊，也是她放的？”沈清璃没答。她拿着那些信，走回沈清莲的院子。

沈清莲还站在门口，脸还是白的。看到沈清璃，她问：“翠儿呢？”

“跑了。”

沈清莲的眼泪掉下来。“她——她跟了我好几年了。从老家就跟着。她怎么会——”

沈清璃把那些信递给她。沈清莲接过来，看了一封，脸更白了。又看了一封，手开始抖。看完最后一封，她蹲在地上，抱着那些信，哭出声。“我不知道——我真的不知道——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哭得很凶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不像假的。柳娘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阿福蹲在墙头，也没说话。

沈清璃蹲下来，看着沈清莲。“你见清虚真人的事，她知道吗？”沈清莲抬起头，眼泪糊了一脸。“知道。每次都是她帮我约的。她说那个真人有本事，能帮我报仇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不知道她是清虚的人。”

沈清璃站起来。“你知道清虚是什么吗？”

沈清莲摇头。

“狐妖。”

沈清莲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
“三百年的狐妖。会养蛊，会下咒，会变脸。”沈清璃看着她，“你请他来，是要对付我。但他先对你身边的人下了手。”

沈清莲的眼泪不流了。她坐在地上，抱着那些信，浑身发抖。沈清璃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走了。阿福跟上来。“你信她？”沈清璃没答。“她真不知道翠儿是清虚的人？”

沈清璃停下来，看着远处。天快黑了，太阳落下去，把云烧成红的。“也许。”她说，“也许不。”她继续往前走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走回自己院里，走进青杏的屋子。青杏还躺在床上，脸还是白的，嘴唇还是紫的。那条红线已经爬到肩膀了。柳娘站在床边，正在给她施针。银针扎在穴位上，红线退了一点，但很慢。

“还有六天。”柳娘说。

沈清璃点头。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很圆，很亮。远处，城隍庙的方向，有一点光。黄黄的，一闪一闪的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去城隍庙看看。”

阿福点头，从窗户钻出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沈清璃站在窗前，等着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慢。远处那点光灭了。沈清莲院子的方向，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