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莲变了一个人。
不是那种慢慢变的,是一夜之间。早上醒来,她让丫鬟把院子里所有的花都拔了。菊花的根、桂花的枝、墙根底下那丛开了一年的月季,全拔了。丫鬟问她种什么,她说:“种菜。白菜,萝卜,葱。能吃的。”
消息传到沈清璃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喝粥。阿福蹲在桌上,面前放着一碗鱼。“种菜?你妹妹疯了?”沈清璃没说话,继续喝粥。阿福凑过来,“你不去看看?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她是不是又被鬼附身了。”
沈清璃放下碗。“那个鬼走了。不会再回来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还是往沈清莲院子去了。
院子里的花果然全拔了,扔了一地。菊花的根上还带着土,桂花的枝被踩断了,月季的花瓣散得到处都是。沈清莲蹲在菜地中间,正在刨坑,手上全是泥,脸上也沾了土。看到沈清璃,她笑了。“姐姐来了?”
沈清璃站在地边看着她。“你拔花干什么?”
沈清莲把一棵白菜苗塞进坑里,用土埋上。“花不能吃。菜能吃。”她又塞了一棵,“以前净做没用的事了。种花、绣花、打扮,有什么用?”她抬头看着沈清璃,“姐姐,你说是不是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沈清莲的眼睛——杏眼,桃腮,嘴角微微上翘,和以前一样。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冷的,藏着针。现在是温的,像水。
“你变了。”沈清璃说。
沈清莲笑了。“人总得变。不能一辈子犯蠢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种菜。
沈清璃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阿福小声说:“她真变了?”
“也许。”
“你信?”
沈清璃没答。
下午,沈清莲来了。换了身干净衣裳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“姐姐,我给你做了件衣裳。”她把包袱打开,里面是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料子很好,绣着兰草。沈清璃接过来看了看,针脚很细,绣工很好。“你做的?”
沈清莲点头。“在老家学的。没事做,就学裁缝。”她把衣裳抖开,在沈清璃身上比了比,“姐姐比我高,我按着自己的身量放的,不知道合不合身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在理衣裳的下摆,很认真。“谢谢。”沈清莲抬起头,笑了。“谢什么。你是我姐姐。”她把衣裳叠好,放在桌上。“母亲那儿我也做了一件。父亲那儿也做了。哥哥的还没做完,过两天送过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每个人都有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那张脸上全是笑。很真。
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。沈清莲给清荷夹菜,给沈从山夹菜,给沈清柏夹菜,给沈清璃夹菜。清荷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你懂事了。”沈清莲笑了。“以前不懂事,让母亲操心了。”
沈从山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沈清莲给他夹了一块鱼。“父亲,吃鱼。”沈从山点头,吃了。吃完饭,沈清莲抢着洗碗。青杏说不用,她非洗。袖子挽得高高的,手上全是沫子。清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沈清柏小声对沈清璃说:“她怎么了?”沈清璃没答。“被鬼附身了?”沈清璃看了他一眼。“没有。”“那怎么变这样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沈清莲的背影——袖子挽着,腰弯着,洗碗洗得很认真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小声说:“也许真变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半夜,阿福从窗户钻进来,跳上沈清璃的床。“你猜我看见了什么?”
沈清璃睁开眼。“什么?”
“你妹妹。出门了。”
沈清璃坐起来。“去哪儿?”
“城外。跟上去就丢了。”阿福的耳朵耷拉下来,“她好像知道我在跟着。专挑小路走,拐了几个弯,不见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沈清莲院子的方向。灯灭了,黑漆漆的。
“她没变。”她说。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想起那件衣裳——淡青色,绣着兰草。针脚很细,绣工很好。但袖子短了半寸。不是按她自己的身量放的,是按沈清璃的身量放的。她见过沈清璃的旧衣裳。从老家来,三年没回来,还记得沈清璃的身量。她一直在准备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继续盯着她。”
阿福点头,从窗户钻出去了。
第二天,沈清莲又来了。手里拿着一个食盒。“姐姐,我做了桂花糕。你尝尝。”沈清璃接过来,打开。桂花糕做得很精致,切成小块,上面撒了桂花。她拿起一块,闻了闻。没毒。她咬了一口。很甜,很软。“好吃吗?”沈清莲问。沈清璃点头。“好吃。”沈清莲笑了。“那以后天天给你做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昨晚你去哪儿了?”
沈清莲的笑容顿了顿。只是一瞬。“昨晚?我在屋里睡觉啊。”沈清璃看着她。三秒。“阿福说你出去了。”沈清莲的笑收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姐姐,你是不是还不信我?”沈清璃没答。沈清莲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。但我真的改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眼泪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你改了。”沈清璃说,“那昨晚你去哪儿了?”
沈清莲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苦。“我去上坟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“上坟?”
“我娘的坟。”沈清莲低下头,“昨天是她忌日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沈清莲继续说,“我知道她做了很多错事。但她是我娘。”她抬起头,“姐姐,你会不会怪我?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沈清莲站在那儿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很可怜。
“不会。”沈清璃说。沈清莲笑了。“谢谢姐姐。”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件衣裳,袖子我改短了半寸。你试试合不合身。”她走了。
阿福从房梁上跳下来。“她真去上坟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
“我跟了她一路。确实是去坟地。待了一个时辰,哭了好久。”阿福的耳朵动了动,“也许她真的只是去上坟。”
沈清璃走到窗边,看着沈清莲院子的方向。阳光照在屋顶上,亮得刺眼。但她知道,那屋顶下面,藏着东西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她说。
阿福点头。刚要跳窗,沈清璃叫住它。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她手上那枚戒指,你看到了吗?”
阿福想了想。“没有。她没戴戒指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那枚银戒指,上面刻着蛇的,不见了。鬼走了,戒指也走了。但沈清莲手上那道白印子还在,很细,像一条蛇盘在她手指上。
“去吧。”阿福跳窗走了。
沈清璃站在窗前,看着那件淡青色的褙子。袖子改短了半寸,合身了。她拿起来,在身上比了比,刚好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衣裳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
晚上,阿福回来了。“她又出门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去哪儿?”
“还是城外。但这次不是坟地。是——”阿福顿了顿,“是城隍庙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她去城隍庙干什么?”
“见一个人。”阿福的毛炸起来,“一个道士。穿灰袍子,拿拂尘。她叫他——清虚真人。”
沈清璃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。沈清莲院子的方向,灯灭了。黑漆漆的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阿福的耳朵压得很低。“她说——‘我要她死。但不是现在。我要她先身败名裂,再死。’”
风吹过来,很冷。沈清璃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漆黑。远处,城隍庙的方向,有一点光。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像一只眼睛在眨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阿福的声音在抖。“那个道士说——‘那就从她身边的人开始。’”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重。远处那点光灭了。沈清莲院子的方向,灯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