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沈清莲还没醒。清荷抱着她,坐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沈清璃走过去,蹲下来。“娘,回屋吧。”清荷摇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肿得厉害,但没哭了。“她还会来吗?”沈清璃没答。她不知道。“娘,您当年——真的把孩子扔了?”清荷低下头,看着沈清莲的脸。那张脸很白,嘴角裂开的地方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红色的痂。“不是扔了。是死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“生下来就没气。稳婆说的。”清荷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我看了她一眼。很小,眼睛闭着。长得像你爹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稳婆把她抱走了。我不知道埋在了哪儿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想起昨晚那个鬼说的——“生下来就扔了。”不是扔了。是死了。那个鬼以为自己被抛弃了,恨了清荷几十年。现在知道了,不恨了。
“她还会来吗?”清荷又问了一遍。沈清璃想了想。“也许。但她不会再害您。”清荷点头。她把沈清莲放在地上,站起来,腿麻了,晃了一下。沈清璃扶住她。“娘。”“我没事。”清荷推开她的手,自己站着,看着沈清莲,“把她抬进去。别着凉了。”
沈清璃让青杏把沈清莲抬回屋里。清荷跟着进去了。沈清璃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叶子落了满地,被露水打湿了,踩上去沙沙响。阿福蹲在她肩头,打了个哈欠。“你娘挺住了。”沈清璃没说话。“我还以为她会哭死。”沈清璃转头看着它。“你是猫,不懂。”
阿福翻了个白眼。“你懂?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走到沈清莲屋里。清荷坐在床边,看着沈清莲。沈清莲还没醒,但呼吸稳了。脸上的血被青杏擦干净了,嘴角的裂口也上了药。她睡着的样子,和以前一样。杏眼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做梦。
“她什么时候醒?”清荷问。沈清璃伸手探了探沈清莲的额头。不烫。“快了。”
话音刚落,沈清莲的睫毛动了动。然后睁开眼。看着帐顶,看了很久。“我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很哑,像很久没喝水了。清荷的眼泪又掉下来。“你回来了。”沈清莲转头看着她。三秒。“母亲?您怎么哭了?”她伸手,擦掉清荷脸上的泪。“别哭。我没事。”
清荷握住她的手。沈清莲愣住了。她看着清荷,又看着沈清璃。“姐姐?你们——怎么了?”她不记得昨晚的事。不记得鬼附身,不记得去找沈清璃,不记得那些话。沈清璃看着她。“你昨晚去哪儿了?”
沈清莲想了想。“我——我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天黑的时候,在屋里坐着。然后就——不知道了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那枚银戒指不见了,只剩一道白色的印子。“我的戒指呢?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什么戒指?”
“银的。上面刻着一条蛇。”沈清莲比划了一下,“这么大。我戴了三年了。从老家带来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那枚戒指,昨晚她见过。在那个鬼手上。戴着沈清莲的手指上,但发光的是鬼的眼睛。戒指不是沈清莲的。是那个鬼的。鬼走了,戒指也走了。
“没了就没了。”沈清璃说,“再打一个。”沈清莲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道白印子很细,像一条蛇盘在她手指上。
清荷站起来。“我去熬粥。”她走了出去。屋里只剩沈清璃和沈清莲。两个人,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沈清莲开口。“姐姐,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?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转身,走了出去。
阿福蹲在门口,等她出来。“你信她不记得了?”沈清璃没答。“鬼走了,人醒了,不该记得。”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那她以后还会被鬼附身吗?”沈清璃想了想。“不会。那个鬼不会再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清璃看着远处。宫墙的方向。“因为她说了——不恨了。”她抬脚往前走。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去哪儿?”“进宫。”
宫里很安静。昨晚宫宴上的事传开了,文武百官都躲着太子。太子被禁足在东宫,不许出来。沈清璃走到御书房门口,新帝在批奏折。看到她,他放下笔。“长公主来了?”
沈清璃走进去,坐下。“陛下,太子的事,您打算怎么处理?”
新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还小。不懂事。”
“他十六了。不小了。”新帝看着她。“你想让朕废了他?”沈清璃没答。新帝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“他是朕唯一的儿子。”沈清璃没说话。新帝转过身。“朕知道他不是当皇帝的料。但他还年轻,还能教。”他看着沈清璃,“再给他一次机会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三秒。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新帝叫住她。“长公主。”沈清璃回头。“萧将军的伤,怎么样了?”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您不知道?他去边关了。”
新帝的脸色变了。“什么?他不是在养伤吗?”
“北狄夜袭,赵将军战死。他去了。”
新帝的脸白了。他坐回椅子上,手在抖。“朕不知道——朕——没人告诉朕——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不是装的。真不知道。有人瞒着他。谁?太子。
“臣告退。”她转身走了出去。
阿福小声说:“新帝不知道萧夜阑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谁瞒的他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知道是谁。太子。禁足是假的,他还在动。她加快脚步,走出宫门。街上很热闹,人来人往。她穿过人群,走回侯府。走到门口,看到一个人。萧夜阑。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。衣裳破了,身上有血,手里拿着刀。
“你不是去边关了?”沈清璃走过去。
萧夜阑转过身。脸上全是土,那道疤很红。他笑了。“去了。回来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打赢了?”
“嗯。”他把刀收起来,“北狄人退了。这次真退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他,从上到下。衣裳破了好几处,露出来的地方全是伤。新的,还没结痂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皮外伤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晃了一下。沈清璃扶住他。他没推开。靠在她肩上,很重。呼吸很急,带着血腥味。“我歇一会儿。”他说。闭上眼。
沈清璃扶着他,站在门口。风吹过来,带着尘土。街上的人看着他们,指指点点。她没动。就站着,让他靠着。
阿福小声说:“他睡着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站着也能睡着?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看着萧夜阑的脸。那道疤从眉角到下颌,新伤叠着旧伤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他睡着了,眉头皱着,像在做什么梦。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父亲,就是被他的人害死的。”十年了,他还记着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
远处,宫墙上,蹲着一只白狐。看着他们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白得发亮。它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消失在宫墙后面。小青蛇从萧夜阑袖口探出头,看着那只白狐消失的方向,浑身发抖。
沈清璃看到了。她没说话。只是扶着萧夜阑,站在门口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