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是从窗户摔进来的。不是跳,是摔。四脚朝天,肚皮朝上,砸在桌上,把茶壶撞翻了。茶壶滚到地上,碎了。沈清璃站起来,走过去。阿福的毛全炸着,浑身在抖,眼睛瞪得像两盏灯。
“怎么了?”
阿福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它从桌上滚下来,四只脚着地,弓着背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。不是凶,是怕。沈清璃蹲下来,伸手摸它的背。阿福一缩,躲开了。沈清璃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着阿福。阿福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阿福开口了。
“城隍庙里,有一个你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什么?”
“一个你。长得一模一样,穿得一模一样。”阿福的声音在抖,“她坐在神像下面,面前摆着一面铜镜。她在梳头。梳子的样式,和你用的一模一样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她看到你了?”
阿福点头。“她笑了。她说——‘阿福,回去告诉她,我等她’。”
风吹过来,窗户嘎吱响了一声。沈清璃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城隍庙的方向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知道,那里坐着一个人。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?”阿福想了想。“她说——‘那枚戒指,在翠儿手里’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戒指。沈清莲的戒指,银的,上面刻着一条蛇。翠儿跑了,戒指在她手里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枚戒指,她见过。在沈清莲手指上,在那个鬼手上。戒指是那个鬼的。鬼走了,戒指留下了。翠儿偷走了。现在,那个“她”说,戒指在翠儿手里。她知道翠儿在哪儿。
“她还说别的了吗?”
阿福的耳朵压得很低。“她说——‘你娘有难。让她小心身边的人’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柳娘说过,那个造出来的人也说过。现在,这个“她”又说了。身边的人。到底是谁?沈清璃看着窗外。清荷院子的灯还亮着。她每天都很晚睡,做针线,做到半夜。那件小衣裳早就做好了,月白色的,叠在柜子里。她又在做新的,给谁?不知道。
“阿福,带我去城隍庙。”
阿福的毛又炸了。“现在?晚上?”
沈清璃没理它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街上很静。月亮很圆,照在青石板上,白花花的。沈清璃走得很快,阿福蹲在她肩头,浑身紧绷。城隍庙在城南,荒了很久了。门上的漆都掉了,匾额歪着,里面的神像缺胳膊少腿。平时没人来,只有乞丐在里面过夜。但现在,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沈清璃停下来。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男的穿着灰袍子,拿着拂尘,清虚真人。女的穿着淡青色的衣裳,梳着和她一样的发髻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张脸——和沈清璃一模一样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开口。声音也和沈清璃一模一样。沈清璃看着她。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。“我是你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月光底下,和沈清璃面对面。两个人,两张一模一样的脸,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。风吹过来,两个人的头发同时飘起来。
“你父亲用他的血造了我。”那人说,“一百年前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“一百年前?”
“对。你还没出生的时候,他就造了我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他怕你孤单。造个姐姐陪你。”她抬起头,笑了,“但他没等到你出生,就死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这张脸,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。这是她姐姐。用父亲的血造的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那人摇头。“没有名字。他叫我‘璃儿’。和你一样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不是璃儿。你才是。我是假的。”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那人看着她。“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伸出手,手里有一枚戒指。银的,上面刻着一条蛇。沈清莲的戒指。“翠儿死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死了?”
“清虚杀的。她给你妹妹报信,被清虚发现了。杀人灭口。”她把戒指递给沈清璃,“这个,是证据。”
沈清璃接过来。戒指很凉,很沉。那条蛇盘在戒指上,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她翻过来看内侧,刻着三个小字——“清虚造”。
“清虚造的?”
那人点头。“他用这个戒指控制你妹妹。戒指在,鬼就在。戒指被偷了,鬼就跑了。你妹妹醒过来,不记得以前的事。因为鬼走了,她的魂也散了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你是说——现在的沈清莲,没有魂?”
那人看着她。“有。但不是她的。是那个鬼的。”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沈清莲醒了,变了一个人。种菜、做饭、缝衣裳。对每个人都好。清荷说她懂事了。沈从山说她变了。沈清柏说她被鬼附身了。他说对了。但不是被鬼附身。是鬼走了,魂也走了。现在的沈清莲,身体里住着那个鬼。那个还没出生就死了的孩子。清荷的第一个孩子。
“她——”沈清璃的声音发紧,“她知道吗?”
那人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她以为自己是你妹妹。以为自己改了。以为自己变好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她是鬼。鬼就是鬼。迟早会想起来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枚戒指。银的,很亮。那条蛇盘在上面,眼睛是红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那人笑了。“因为我也是鬼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是用你父亲的血造的。没有魂,没有魄。只是一团血,化成了人形。”她伸出手,碰了碰沈清璃的脸。很凉。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有魂。你是人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那双眼睛,和她一模一样。但里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来找我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”
那人点头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把手收回去,“清虚真人,不是你妹妹请来的。是太子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太子?”
“太子恨萧夜阑。恨你。恨所有不把他当回事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找清虚来,是为了对付你。你妹妹只是棋子。翠儿也是棋子。青杏的蛊,是太子让清虚放的。”
沈清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太子在东宫禁足。他出不来。”
那人笑了。“禁足是假的。新帝心疼儿子,禁足令是张废纸。太子每天夜里都出来。”她转头,看着皇宫的方向,“现在,他就在城隍庙里。”
沈清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城隍庙的门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神像后面,有一个人影。穿着明黄色的袍子,站在阴影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太子。他看着沈清璃,笑了。
“长公主,又见面了。”
沈清璃拔刀。太子没动。他站在阴影里,笑着。“你杀不了我。我是太子。未来的皇帝。你杀我,就是谋反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那个丫鬟,快死了。解药在我手里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你要什么?”
太子从阴影里走出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脸——很年轻,但眼睛很老。像活了很久的人。
“我要萧夜阑的命。”他说,“你杀了他,我给你解药。”
风吹过来,很冷。沈清璃站在那儿,看着太子。太子看着她,笑了。“怎么?舍不得?一个丫鬟换一个将军,很划算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把刀收起来。太子愣了一瞬。“你——”
“萧夜阑的命,你拿不走。”沈清璃转身,“青杏的命,我自己救。”
她走了。太子站在城隍庙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脸色铁青。“你会后悔的。”沈清璃没回头。她走进月光里,阿福蹲在她肩头,小声说:“解药怎么办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手里的戒指。银的,上面刻着蛇。蛇的眼睛是红的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个“她”说,戒指是清虚造的。清虚是狐妖。狐妖的东西,柳娘能解。
她加快脚步,往侯府走。走到门口,看到一个人。柳娘。站在月光下,等着她。
“你去了城隍庙?”柳娘问。
沈清璃点头。“见到清虚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沈清璃把戒指递给她,“这个,你能解吗?”
柳娘接过来,看了看。她的脸色变了。“这是——”
“清虚造的。”
柳娘盯着那枚戒指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沈清璃。“这不是清虚造的。这是天道造的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“什么?”
柳娘把戒指翻过来,指着内侧那三个字——“清虚造”。她用指甲刮了刮,字迹掉了。露出下面真正的刻字——“天道”。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天道。又是天道。他没走。他一直在。
“他用这枚戒指控制你妹妹。”柳娘说,“那个鬼,也是他放的。沈清莲身上的鬼,不是她姐姐。是天道造出来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,很亮。但那滴血在心口跳得很重。像在说——还没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