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夜阑伤得很重。老兵说伤了肺，得养。养多久，不知道。也许一个月，也许三个月，也许再也上不了战场。

沈清璃去看他的时候，他靠在床上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手指在图上划，从边关划到京城，从京城划到北狄。他的手指很粗，骨节突出，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。

“你应该躺着。”

萧夜阑没抬头。“躺着看不清楚。”

沈清璃走过去，站在床边。地图上画满了记号，红的是自己，黑的是敌人。北狄退走的那条路，被画了一个圈。圈外面，又画了一个圈。

“他们还会来。”萧夜阑说，“冬天之前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萧夜阑指着地图。“他们退了，但没散。退到这儿，扎营了。”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圈上，“离边关三百里。骑兵一天就能到。”

沈清璃看着地图。那些记号画得很细，每一笔都很准。她想起他站在城墙上看风的样子，看了四个时辰。他说，北狄人打仗看风。顺风冲锋，逆风撤退。这个人，在北边打了三年。

“你打了多久？”她问。

萧夜阑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三年。”

“一直都在打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受过几次伤？”

萧夜阑没答。他继续看地图。沈清璃看着他的脸。那道疤从眉角到下颌，缝过，歪歪扭扭的。肋下那道新伤，缝得也不好看。还有手上，胳膊上，脖子后面，露出来的地方，全是疤。

“你怕死吗？”她问。

萧夜阑抬起头看着她。“怕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动。“那你为什么还打？”

萧夜阑看着她。三秒。“因为不打，死的人更多。”

他低下头，继续看地图。手指又划起来，从边关到京城，从京城到北狄。沈清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阿福蹲在她肩头，小声说：“这人有点意思。”

沈清璃没理它。

萧夜阑不能动，但他的兵能动。那些老兵，活下来的几百个，被他派出去探路、设伏、修城。援军的主将是个中年男人，姓赵，胖胖的，笑起来像个商人。他对萧夜阑很客气，但不太听他的。赵将军说，北狄已经退了，不用急。慢慢来，把城修好，等人马到齐再说。萧夜阑没说话。

晚上，沈清璃去看他。他靠在床上，手里拿着一块布，在擦刀。那把铁刀，磨过了，刀刃很亮。

“他不听你的。”沈清璃说。

萧夜阑没停手。“嗯。”

“你不生气？”

“生气有用吗？”他把刀翻过来，擦另一面，“他是主将，我不是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那你是什么？”

萧夜阑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擦。“我是来打仗的。”他把刀举起来，对着灯看了看。刀刃很亮，照出他的眼睛。“打完了就走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他擦刀，一下一下，很慢。擦完，他把刀收起来，放在枕头底下。然后闭上眼。“你也去睡。”

沈清璃没动。“你睡吧。”

萧夜阑睁开眼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他闭上眼，睡了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萧夜阑的伤好得很慢。老兵说伤了肺的人，好得慢。能活着就不错了。萧夜阑不在乎。他每天看地图、擦刀、问探子的消息。北狄人还在三百里外扎着营，没动。赵将军说，他们怕了，不敢来了。萧夜阑没说话。

沈清璃每天去看他。有时候带一碗粥，有时候带一壶水。他不挑，给什么吃什么。吃完继续看地图。

有一天，沈清璃问他：“你家里人知道你受伤了吗？”

萧夜阑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不告诉他们？”

他低下头，继续看地图。“没人了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动。“都死了？”
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父亲、母亲、两个哥哥，都死在边关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沈清璃，“就剩我了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萧夜阑低下头，继续看地图。他的手指很粗，骨节突出。那双手杀过很多人，也擦过很多遍刀。但没人给他写过信。

沈清璃站起来，走了出去。阿福小声说：“他好可怜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走到城墙上，看着北边。天很蓝，没有云。三百里外，北狄人的营帐还在。三十万人，等着。等冬天，等他们松懈，等一个机会。她想起萧夜阑说的话。不打，死的人更多。

晚上，她去找赵将军。赵将军正在吃饭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，还有一壶酒。看到沈清璃，他笑了。“长公主来了，坐。”

沈清璃没坐。“北狄人还在三百里外。”

赵将军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们在等冬天。”

赵将军的笑容收了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萧夜阑说的。”

赵将军放下筷子。“萧夜阑，他打了三年，打怕了。现在北狄退了，我们该歇歇了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冬天之前，他们会来。”

赵将军没说话。沈清璃继续说，“三十万人，骑兵一天就到。我们的援军还没到齐，城还没修好。等冬天，马肥了，人闲了，他们会来。”

赵将军看着她。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打过去。”

赵将军愣住了。“什么？”

“趁他们还没准备好，打过去。”

赵将军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“长公主，你不懂打仗。我们人少，守城还行，打出去——”

“萧夜阑懂。”

赵将军的笑收了。他看着沈清璃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“萧夜阑是个好将军，但他不是主将。我才是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打不打，我说了算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转身走了。

阿福小声说：“他不听你的。”
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走到萧夜阑的屋里。萧夜阑还没睡，在看地图。

“他不打。”沈清璃说。

萧夜阑没抬头。“知道。”
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萧夜阑把地图收起来。“等。”他躺下，闭上眼。“等他们来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那张脸很白，那道疤很红。肋下的伤还没好，呼吸的时候还能听到杂音。

“你还能打吗？”她问。

萧夜阑睁开眼。“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死不了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坐在旁边，看着他。萧夜阑闭上眼，睡了。呼吸很轻，很慢，带着杂音。
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，像在说——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