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,龙抬头。
清荷烙了春饼。薄薄的,圆圆的,一张一张摞在盘子里。沈从山吃了五张,清荷说他也不怕撑着。沈从山说,你烙的,撑也吃。沈清柏翻了个白眼,又来了。清荷瞪了他一眼,吃你的。
沈清璃坐在旁边,慢慢吃着。她吃了一张三张五张。清荷看着她,你今儿个胃口好。沈清璃说,嗯。顿了顿,又说,明天我出门。
清荷的筷子停了。沈从山也停了。沈清柏抬起头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风吹窗户纸的声音。
去哪儿?清荷问。沈清璃说,钟南山。清荷没说话,低下头,把盘子里最后一张春饼叠了又叠,叠成一个小方块,放在碟子里。
去多久?她问。
沈清璃说,不知道。几天,也许久一点。清荷点点头,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沈从山要跟上去,清荷没回头。我没事,她说。门关上了。
沈清柏看着沈清璃,怎么突然想回去?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娘舍不得你。她说,知道。
那你——
让她舍不得。沈清璃站起来,走了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璃站在门口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一抹鱼肚白,西边月亮还挂着。清荷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,很沉。路上吃,她说。
沈清璃接过来。娘,她开口。清荷没让她说下去,去吧,早点回来。
沈清璃看着她,那张脸上有皱纹,有白发,眼睛红红的。但她没哭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沈清璃走出院子,走出大门。
阿福蹲在沈清璃肩头,回头看了一眼,你娘还在看。沈清璃没回头,她只是往前走,走过两条街,出了城门。城外是一片田野,麦苗绿了,油菜花黄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们怎么去?阿福问。沈清璃说,走着去。阿福的耳朵耷拉下来,那么远。沈清璃没理它,继续往前走。路很长,但她不急。
走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钟南山出现在眼前。不高,但很陡,满山的树,绿了。山脚下有一片桃林,花开了一半,粉的白的,风一吹落几瓣。沈清璃站在桃林边上,看着那些花。
阿福说,到了?
到了。
你以前住这儿?
一千三百年。
阿福的尾巴甩了一下,那你还挺老的。
沈清璃没理它,往山上走。
山路很窄,长满了草。去年冬天枯了的草还没烂完,今年新的草又从底下钻出来。走了一会儿,天暗了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山路上,白白的一条,像蛇蜕下来的皮。
阿福说,还有多远?
快了。
又走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一个洞口。很小,被藤蔓遮住了。沈清璃拨开藤蔓,走进去。洞里很暗,很潮,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啪嗒啪嗒响。
阿福的鼻子动了动,有味儿。
什么味儿?
蛇。
沈清璃没说话,继续往里走。洞很深,拐了两个弯,才走到最里面。最里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地上有一层灰,很厚,踩上去噗的一声。
阿福从她肩头跳下来,在地上走了一圈,就这儿?
嗯。
你在这儿住了一千三百年?
嗯。
阿福看了看四周,光秃秃的,连个窝都没有。
蛇不住窝。
阿福翻了个白眼,又跳回她肩上。
沈清璃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石头。很凉,很硬,手指顺着地面划过去,摸到一条缝。很细,很浅,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。她顺着那条缝往前摸,又摸到一条。横着的,和那条交叉。再往前,又一条。
阿福说,这是什么?
她一千三百年前刻的。刚开灵智,还不知道什么是字。在石头上乱划,划了一道又一道。那时候她很小,只有手指那么长。现在这条缝,她的手指能伸进去。
她收回手,站起来。走吧。
走出洞府,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。她继续往上走,阿福问去哪儿。山顶。
山顶有一块大石头,光秃秃的,寸草不生。月光照在上面,白惨惨的。沈清璃站在石头旁边,伸手摸了摸。很糙,坑坑洼洼的,都是雷劈的痕迹。
她找到一道最深的,手指能伸进去。是最后一道雷,父亲替她挡的那道。
阿福小声说,就是这儿?
嗯。
你父亲——他就在这儿死的?
沈清璃没答。她站在石头旁边,看着那些坑坑洼洼。风从山顶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,很暖。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。从山那边走过来的。沈清璃没回头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很轻,很好听。和十几年前在灰树下一模一样。
沈清璃转过身。
月亮底下站着一个人,白袍,玉冠,很年轻,二十出头。那张脸她见过,在石洞里,在石床上。是父亲。但不是父亲。是天道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天道笑了。上次在灰树下,他是个老人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褶子。现在他是个年轻人,皮肤光光的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教我的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我?”
“你说,爱是活着。我就活了。”
风吹过来,山顶的石头缝里有几根枯草,被风吹得直晃。沈清璃看着他,你来这儿干什么?
天道没答。他转头看着那块大石头,看着她父亲替她挡雷的地方。“我来看看。”
看什么?
看你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天道转回头,看着她,你看那株兰花了吗?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什么兰花?”
“你洞府门口那株。你种的那株。你浇了六百年的那株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洞府门口,确实有一株兰花。她修炼无聊时随手种下的,浇了六百年。每年春天都开淡蓝色的小花。
她下山的时候没看到。洞口全是藤蔓,把什么都遮住了。
“它还在?”
天道点头。“在。”
“你浇的?”
天道又点头。“每年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,看着天道。活了很久的人,不知道爱是什么的人,每年替她浇那株兰花。
“你为什么来这儿?”
天道看着她。“因为你来了。”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天道笑了。“你每年都来。去年没来,前年也没来。但今年来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确实每年都来。一千三百年,每年春天,她都来这块石头上。看那些雷劈的痕迹,看那株兰花。去年没来,她在侯府过年。前年也没来,她在杀人。
“你一直在看我?”
天道点头。“一直在看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动。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天道想了想。“从你出生那天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天道继续说,“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,说,替我看着她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看了你一千三百年。”
风吹过来,山顶的石头缝里那几根枯草断了,飘走了。沈清璃站在那儿,看着天道。
“我渡劫那天,你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我父亲替我挡雷,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救他?”
天道看着她。“他不想让我救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“他说的?”
“嗯。他说,让他去。让她活着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,手还摸着那道最深的口子。
“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?”天道问。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他说——”天道顿了顿,“告诉她,爹爱她。”
风停了。月亮很亮。沈清璃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天道看着她。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吗?”
沈清璃摇头。
“因为他知道,你会恨自己。”天道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会想,他是不是替你死的。你会想,你是不是不该活着。他会告诉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该活着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手从石头上滑下来。天道看着她。
“你恨我吗?”
第二次问了。第一次在灰树下,她没答。这次她想了想,然后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天道的眼睛动了动。“为什么?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因为你让他看着我。”
天道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月光照在他身上,白袍子亮得刺眼。
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慢,很淡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去哪儿?”
天道没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面前。低头看着她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很轻,很凉,像风。
“你死的时候,我会来看你。”他说,“现在,不来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“为什么?”
天道笑了。“因为我知道了。不用再看了。”
他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“好好活着。”
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回头看着她。
“那株兰花,今年会开。”他笑了,“我前天浇的水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走进月光里,走进树影里,不见了。
沈清璃站在山顶上,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。阿福小声说:“他走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蹲下来。大石头底下,石头缝里,长着一株兰花。很小,很细,叶子绿绿的。还没开花,但打了花苞。淡蓝色的,很小。
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花苞。凉的,很嫩。前天浇的水,土还是湿的。
阿福小声说:“他真来浇水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株兰花。一千三百年,她种下它,浇水,看着它长大,看着它开花,看着它谢。然后她渡劫,死了。它还活着。天道替她浇,每年都浇。
“明年还会开。”她说。
阿福小声说:“嗯,还会开。”
沈清璃站起来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兰花,转身往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,她回头。山顶上,那块大石头还在,那株兰花还在。天道不在了。但她知道,他来过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。
山下,田野绿了,油菜花黄了。路很长,但她不急。家里有人在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