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过完的时候,沈清璃以为日子会就这么过下去。年年春天看花,夏天乘凉,秋天折桂,冬天扫雪。年年如此,一辈子如此。她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,但她觉得,这样挺好的。
正月十七,年过完了。红灯笼摘下来,对联也撕了。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沈清璃坐在窗前,看着青杏把那些红纸一张一张收起来,压在箱底,说留着明年再用。阿福趴在她脚边,晒着太阳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然后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青杏的,不是清荷的,也不是沈从山的。很轻,很稳。每一步都一样长,每一步都一样重。像量着步子走。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阿福的耳朵竖起来。“谁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。穿着黑衣服,头发用银簪束着,腰里挂着一排小陶罐。脸上有花纹,红色的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边。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她见过这些花纹。在南疆,在蛊神寨,在柳娘脸上。
“你是柳娘的人?”
女人看着她。“我是柳娘。”声音很轻,和十几年前一样。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柳娘。她娘的姐妹。把她娘关了十五年的人。养出阿九的人。养出玄真的人。养出青云山上那个老人的人。她应该已经死了。沈清璃离开南疆的时候,她还活着。但那是两年前了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
柳娘笑了。笑得很慢,很淡。“快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柳娘的脸。那些花纹还在,但颜色淡了很多。人瘦了,老了,眼眶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。和清荷刚从南疆回来的时候一样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柳娘看着她。“看你娘。”
沈清璃没动。柳娘往前走了一步。阿福的毛炸起来,弓着背,发出低低的吼声。柳娘低头看了它一眼。“小猫,别怕。我不伤人。”
阿福没理她,还是弓着背。
沈清璃看着柳娘。三秒。然后她侧身。“进来。”
清荷正在屋里做针线。不是给沈从山做的,是给沈清璃做的。一件新衣裳,淡青色的,春天穿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看到柳娘,她的手停了。针悬在半空,线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“姐姐?”清荷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柳娘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“清荷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。一个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针线。一个站在门口,身上落满了风尘。谁都没说话。
沈清璃站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阿福蹲在她肩头,耳朵竖着,眼睛盯着柳娘。
很久。清荷放下针线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站在柳娘面前。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。一个在里,一个在外。
“你老了。”清荷说。
柳娘笑了。“你也老了。”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柳娘的手。柳娘也握住了她的手。两只手都很瘦,都很凉。但握在一起,很紧。
“进来。”清荷说,“外面冷。”
柳娘走进来。清荷关上门。
沈清璃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阿福小声说:“你不进去?”
沈清璃摇头。“让她们自己待着。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你娘恨她吗?”
沈清璃想了想。被关了十五年。应该恨。但她想起清荷看到柳娘时的眼神。不是恨,是别的。她说不上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转身,走回自己屋里。
两个时辰后,清荷派人来叫她。沈清璃走回去。清荷坐在窗边,柳娘坐在对面。两个人面前放着两杯茶,都凉了。清荷的眼睛红红的,柳娘的眼睛也红红的。但她们在笑。
“璃儿,坐。”清荷说。
沈清璃坐下来。柳娘看着她。“你长大了。”沈清璃没说话。柳娘继续说,“上次见你,你还瘦瘦小小的。现在——像你娘年轻的时候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比我好看。”
柳娘也笑了。“比你好看。”
两个人又笑了。笑着笑着,清荷的眼泪又掉下来。柳娘的笑也停了。她们看着对方,谁都没说话。
沈清璃坐在旁边,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柳娘开口。“我要走了。”
清荷的瞳孔微微一缩。“这么快?”
柳娘点头。“路过。来看看你。”她站起来,“寨子里还有事。”
清荷也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谁都没说话。沈清璃看着她们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个人。”她开口。
柳娘转头看她。“哪个?”
“天道。他走了。你知道吗?”
柳娘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她笑了。“知道。他走之前,来过寨子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“他来干什么?”
柳娘看着她。“看你种的那棵桂花树。”
清荷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柳娘转头看着她。“你当年种的那棵。他站在树下,站了一天一夜。”她顿了顿,“走的时候,折了一枝花。”
清荷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柳娘想了想。“他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花开得很好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清荷的眼泪又掉下来,但她在笑。“他还记着。”柳娘点头。“他还记着。”
柳娘走了。清荷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。站了很久。沈清璃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“娘。”
清荷没回头。“她瘦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清荷继续说,“她以前很壮的。一个人能扛起一袋米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现在瘦成这样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早春的寒气。沈清璃把披风解下来,披在清荷身上。“她会照顾自己的。”
清荷摇头。“她不会。她只会照顾别人。养蛊、杀人、看寨子。从来不会照顾自己。”她低下头,“她把我关起来,是为了保护我。你知道吗?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“你说什么?”
清荷转头看着她。“当年,她把我关起来,不是为了害我。是为了保护我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清荷继续说:“那个人——天道——要杀我。姐姐不让。她说,要杀清荷,先杀我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,“天道没杀她。但他让她把我关起来。关一辈子。不然就杀了我。”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柳娘把她娘关了十五年,是为了保护她。不是害她。是救她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清荷笑了。“说了又怎样?她关了我十五年,是事实。我恨了她十五年,也是事实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今天她来了。我看到她的样子,就不恨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柳娘消失的方向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但她没动。
晚上,沈清璃坐在窗前,把那封信拿出来。信纸已经碎成好几片了,她用浆糊粘着,不敢碰。
“爱是看着你活着。”
她看着那几个字。看了很久。她想起柳娘。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,瘦了,老了,但眼睛是亮的。她来看清荷。看她还活着,看她过得好不好。看了,就走了。这也是爱。她知道了。那个老人知道了吗?他折了一枝桂花。带走了。带到哪儿去了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他还在看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年春天,回钟南山。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回去干嘛?”
沈清璃看着窗外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“看那株兰花还在不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