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来得比去年早。
十月刚过,就落了第一场雪。不大,细细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青杏说这是“雨雪”,不算真正的雪。真正的雪要等到十一月,落下来不化,积得厚厚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沈清璃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细雪飘下来。阿福趴在她肩头,缩成一团。“又冷了。”
“去年你也说冷。”
“每年都冷。”阿福把脑袋往她脖子里拱了拱,“你是蛇,你不懂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花。落在指尖上,凉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和去年一样。
十月初八,沈从山又病了。还是风寒。去年也是这个时候。清荷一边熬姜汤一边数落他:“年年冬天都病,年年不长记性。”沈从山坐在床上,裹着被子,嘿嘿笑。“有你呢。”
清荷瞪了他一眼,手里的勺却没停。沈清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阿福小声说:“你娘嘴上凶,心里疼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去厨房又熬了一碗姜汤,端到清荷院里。清荷还在沈从山那儿,她把姜汤放在桌上,留了张字条——“娘,你也喝。”
沈清柏从外面走进来,脸冻得通红。“又病了?”
“嗯。”
沈清柏摇摇头。“年年病,年年让娘操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娘乐意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也病了?”
“没有。我结实着呢。”他打了个喷嚏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去厨房又熬了一碗姜汤,端给沈清柏。沈清柏接过来,喝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“你还真把我当病人了。”
“预防。”
沈清柏笑了。“行,预防。”他一口喝完,把碗递给她。“谢谢妹妹。”
沈清璃接过碗。阿福小声说:“你对谁都好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
十月十五,月圆。沈清璃坐在窗前看月亮,手里拿着那封信。信纸已经黄得发脆了,粘过的地方又裂开。她不敢多看,看了一遍就折好收进怀里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去年的雪吗?”
阿福想了想。“记得。很大。”
“今年也会很大。”
阿福抬起头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清璃看着窗外。“因为去年也这么说。”
阿福翻了个白眼。“废话。”
十一月,雪真的来了。不是雨雪,是大雪。鹅毛似的,一片一片往下落,落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推开门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桂花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,压得弯弯的。
青杏在扫雪,扫出一条小路。沈清璃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扫帚。“我来。”
青杏愣了愣。“小姐,不用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璃一下一下扫着。雪很厚,扫起来很费劲,但她扫得很慢,很稳。阿福蹲在廊下,看着她扫。“你还会扫雪?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青杏站在旁边,眼眶红了。“小姐,您真的变了。”
沈清璃停了一下。“哪儿变了?”
青杏想了想。“以前您什么都不管。现在您什么都管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继续扫雪。扫到桂花树下,她停下来。树根下有一丛草,绿的,从雪底下钻出来。很小,但很精神。
她看了很久。
十一月十五,月又圆了。沈清璃坐在窗前,没看信。她看着窗外的雪。月亮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阿福趴在她脚边,已经睡着了。
她想起那个老人。他说,等她死的时候,他会来看她。她还没死,但他一直在看。看雪落,看雪停,看她扫雪,看她站在桂花树下发呆。他看到了吗?看到草从雪底下钻出来,看到她给清荷熬姜汤,看到她接过青杏手里的扫帚。看到了吗?
她抬头看天。天很黑,月亮很亮。没人回答。但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,像在说——看到了。
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清荷煮了腊八粥,红豆、绿豆、花生、红枣、桂圆、莲子、糯米、红糖,整整八样。煮了一大锅,满院子都是甜的。沈清璃喝了一碗,很甜,很暖。阿福也喝了一碗。“这个好喝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好喝多喝点。”她又给阿福盛了一碗。
沈从山喝了三碗。清荷说他:“也不怕撑着。”沈从山笑了。“你煮的,撑也喝。”
沈清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。“又来了。”清荷瞪了他一眼。“吃你的。”沈清柏笑着低头喝粥。
沈清璃看着他们,嘴角动了动。阿福小声说:“你笑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又喝了一碗粥。
腊月十五,月圆。沈清璃坐在窗前,没看信,也没看月亮。她在看那盆水仙。青杏买的,放在窗台上,绿绿的,还没开花。
“阿福,你说它什么时候开?”
阿福抬起头。“不知道。我又不是花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盆水仙。绿绿的,很精神。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她在杀人。今年这个时候,她在等花开。
“快了。”她说。
阿福看了她一眼。“什么快了?”
“花。”
阿福趴回去。“神经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侯府又忙起来了。青杏带着丫鬟扫房、祭灶、贴窗花。今年的对联是她自己写的,比去年好多了,字正了不少。沈清璃帮她贴。阿福蹲在廊下看着她们。
“小姐,您说今年过年热闹不?”青杏问。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热闹。”
青杏笑了。“奴婢也觉得。”她把对联贴正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“好看。”
沈清璃也看了看。“好看。”
腊月二十九,清荷把那件月白衣裳从柜子里拿出来。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头。沈清璃看见了。“给他了?”
清荷摇头。“明天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清荷笑了。“过年。新衣裳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件衣裳,月白色的,一针一针缝出来的。清荷缝了一年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他穿了,一定好看。”
清荷的脸红了。“老东西了,什么好看不好看的。”她把衣裳又叠了叠,放好。
大年三十。清荷从早上就开始忙。蒸年糕,炸丸子,包饺子。沈清璃帮她打下手。沈从山在院子里贴对联,沈清柏挂灯笼。阿福蹲在桌上,看着那盆鱼。
“今天能多吃点不?”
沈清璃看了它一眼。“能。”
阿福的尾巴甩了一下。
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。满满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,样样都有。清荷给沈从山夹菜,沈从山给她夹。两个人夹来夹去,谁也不肯吃。沈清柏看着他们,笑了。“行了行了,菜都凉了。”
沈从山瞪了他一眼。“吃你的。”
沈清柏笑着低头吃饭。沈清璃看着他们,嘴角动了动。
吃完年夜饭,清荷把那件月白衣裳拿出来,递给沈从山。“给你的。过年穿。”
沈从山接过来,展开。月白色的,男式的,一针一针缝出来的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试试。”清荷说。
沈从山穿上。很合身,好像量身定做的一样。清荷帮他理了理领子,退后一步看。“好看。”
沈从山看着她。“谢谢。”
清荷的脸红了。“谢什么。穿坏了再给你做。”
沈从山笑了。他伸手,握住了清荷的手。清荷没抽开,也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就这么握着,站在那儿,谁都没说话。沈清柏低下头,假装没看见。阿福埋头吃鱼。
沈清璃看着那两只手。一只很瘦,一只很老。握在一起,很紧。她想起去年,也是这个时候,他们也是这样握着。一年了,还握着。
子时,外面响起了鞭炮声。噼里啪啦的,整个京城都响了。沈清璃站在窗前,看着烟花。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一朵一朵,在天上炸开。阿福趴在她肩头,耳朵被震得一抖一抖的。
“又一年。”它说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些烟花。很亮,但很快就灭了。一朵接一朵,开了又谢。但明年还会开。后年也会。年年都会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新年好。”
阿福的尾巴甩了一下。“新年好。”
沈清璃抬头看天。天很黑,烟花很亮。她不知道那个老人在不在看。但她知道,他在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,像在说——新年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