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半，鬼节。清荷在院子里烧了纸钱，火盆里火苗一窜一窜的，纸灰飞起来，飘得到处都是。沈清璃站在旁边看着。“娘，给谁烧的？”清荷没抬头。“给你爹。”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先太子？”清荷摇头。“不是。是沈从山他爹。我公公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清荷又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。“他在边关待了一辈子，死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替他烧点。”

风吹过来，纸灰飘起来，落在清荷头发上。白的，和她的白发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灰哪个是发。沈清璃伸手，把那片灰拈掉。清荷抬起头，笑了。“你爹——沈从山，他对我也好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蹲下来，也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。

七月十五，月圆。沈清璃坐在窗前看月亮，阿福趴在她脚边。信又黄了一些，折痕处彻底断了，分成了两截。她用浆糊重新粘好，又折起来收进怀里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想过以后吗？”
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以后？什么以后？”
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十年后，百年后。”

阿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没想过。过一天算一天。”它抬起头看着沈清璃，“你想了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月亮。“我在想，那个老人还在不在看。”

阿福趴回去。“在。肯定在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阿福打了个哈欠。“因为你活着。”

八月初，桂花开了。

比去年早，也比去年多。满院子都是香的，甜腻腻的。青杏摘了一大把，插在屋里瓶子里。清荷也摘了一把，插在窗前的瓶子里。沈从山站在树下看了半天，折了一枝，拿回自己屋里。

沈清璃也折了一枝。她拿着那枝桂花，去了宫里。

御书房的门开着。新帝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。看到沈清璃，他笑了。“长公主来了？”

沈清璃走过去，把桂花插在他桌上的瓶子里。那个瓶子是空的，很久没插过花了。

新帝看着那枝桂花。“开了？”

“开了。”

新帝闻了闻。“香。”他靠在椅背上，“小时候，母后也喜欢桂花。每年开了，都折一枝插在瓶里。”

沈清璃坐下来。“我娘也喜欢。”

新帝笑了。“那她们应该聊得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惜，没机会了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枝桂花，金的，一小簇一小簇，挤在一起。

“明年还会开。”她说。新帝点头。“嗯。”

八月初十，沈清璃收到一封信。不是天道写的，是从南疆来的。柳娘写的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。

“清荷：寨子里的桂花开了。你当年种的那棵，今年开得特别好。满寨子都是香的。你好吗？有空回来看看。柳娘。”

沈清璃把信给清荷看。清荷看了很久，眼眶红了。“她还记着。”

“您想回去看看吗？”

清荷摇头。“不回了。”她把信折好，收起来。“那儿不是我的家了。”
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哪儿是？”

清荷笑了。“这儿。”

八月十五，中秋节。清荷做了月饼，豆沙馅的，蛋黄馅的，五仁馅的。沈从山最爱吃五仁的，吃了三个。清荷说他：“也不怕撑着。”沈从山笑了。“你做的，撑也吃。”

沈清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。“又来了。”清荷瞪了他一眼。“吃你的。”沈清柏笑着低头吃月饼。

阿福蹲在桌上，面前放着一块蛋黄月饼。“这个好吃。”它说。青杏又给它掰了一块。“多吃点。”

沈清璃坐在一旁，手里拿着一块豆沙月饼，慢慢吃着。很甜，但不腻。

晚上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。月亮很大，很圆，挂在桂花树顶上。清荷靠在沈从山肩上，沈从山握着她的手。沈清柏躺在椅子上，看着月亮。阿福趴在沈清璃腿上，已经睡着了。

沈清璃看着月亮。很亮。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她在杀人。今年这个时候，她在吃月饼。明年呢？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她会在这儿。和这些人一起。

“璃儿。”清荷叫她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在想，明年月亮还这么圆。”

清荷笑了。“每年都圆。”

九月，天气凉了。桂花开始落了，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。青杏每天扫，每天落。沈清璃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花。一朵一朵，很小，落在她肩上，落在她发间。

阿福打了个喷嚏。“太香了。”
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伸出手，接住一朵桂花。四片花瓣，黄黄的，很轻。风吹过来，又飘走了。她看着那朵花飘远，飘过院墙，飘到外面去了。

“它会落在哪儿？”她问。
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谁知道呢。”

九月九，重阳节。清荷蒸了重阳糕，上面插着小旗子。沈从山吃着糕，说小时候在边关，吃不上这个。清荷说：“现在吃上了，多吃点。”

沈清柏给沈清璃夹了一块。“妹妹，吃。”

沈清璃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很软，很甜。阿福凑过来。“给我一口。”

沈清璃掰了一小块给它。阿福吃了。“还行。”

青杏在旁边笑了。“猫吃重阳糕。”

“它是妖。”沈清璃说。

青杏笑得更开心了。“对，妖。”

九月十五，月又圆了。沈清璃坐在窗前看月亮，手里拿着那封信。信纸越来越黄了，粘过的地方又裂开了。她看得很小心，一字一字。

“爱是看着你活着。”

她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然后她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贴着心口。那滴血跳了一下，很轻。

“阿福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说明年桂花还开吗？”

阿福抬起头。“开。每年都开。”

沈清璃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。桂花树上的花快落完了，只剩几簇还挂在枝头。月光照在上面，金的，银的。她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花。风吹过来，落了几朵，飘在她肩上。她没有拂，就让它落着。

“明年，还在这儿。”她说。

阿福趴在她脚边，眯着眼。“嗯，还在这儿。”

沈清璃低头看着它。月光照在阿福身上，照出那块白毛。补丁一样，但很好看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谢什么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很圆，很亮。
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在说——秋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