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过完的时候,清荷把那件小衣裳做好了。月白色的,整整齐齐叠在柜子里。沈清璃问她放那么早干什么,她说:“等。”等什么,她没说。但沈清璃知道。
立夏那天,清荷煮了茶叶蛋。整个侯府都是香的。沈清璃坐在厨房门口,看着清荷把鸡蛋一个一个捞出来。蛋壳上全是裂纹,茶水渗进去,画出一圈一圈的花纹。
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清荷说,“一口气能吃三个。”
沈清璃拿起一个。很烫,她剥了壳,咬一口。茶香渗到蛋黄里,很香。阿福蹲在她脚边,仰着头看。
“给我一个。”
沈清璃剥了一个,递给它。阿福埋头吃起来。清荷看着她们,笑了。“你们俩,跟小孩似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又剥了一个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终于发芽了,嫩绿的,一小片一小片。
端午那天,沈从山亲自去采了艾草。一大捆,扛回来,插在门上。清荷在包粽子,糯米、红枣、豆沙,摆了满满一桌。沈清璃坐在旁边,学着她包。包了几个,全散了。清荷笑她。“手太笨了。”
沈清柏走进来,拿起粽叶,三两下包了一个,四角尖尖的,很漂亮。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你会?”
沈清柏笑了。“在书院学的。过节的时候,同窗们都包。”他把粽子放进盆里,“你们女生,还不如我。”
沈清璃没理他。她又拿起一张粽叶,慢慢卷,慢慢折。这次没散,但扁扁的,像个饼。清荷看了一眼,笑了。“也行,能吃不漏就行。”
阿福蹲在桌上,看着那盆粽子。“有鱼的没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璃说。
“那有什么意思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把自己包的那个放进盆里。扁扁的,在一堆四角尖尖的粽子里,格外显眼。
粽子煮了一下午。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。沈从山剥了一个,蘸了白糖,递给清荷。清荷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“甜。”沈从山又剥了一个,自己吃。沈清柏专挑肉粽,吃得满嘴油。沈清璃找到自己包的那个——扁的,快散了,但没漏。她咬了一口,糯米很软,红枣很甜。
阿福趴在桌上,面前放着一碗鱼。“你们的不好吃。”它说。沈清柏笑了,夹了一块肉给它。阿福闻了闻,吃了。“还行。”
五月初八,沈清璃又去了宫里。
御书房的门开着。新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。看到沈清璃,他笑了。“长公主来了?”
沈清璃走过去,坐下。“嗯。”
新帝看着她。“气色好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新帝笑了。他放下奏折,靠在椅背上。“端午过了。”
“嗯。吃粽子了吗?”
新帝摇头。“没顾上。”
沈清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两个粽子,一个红枣的,一个豆沙的。她包的,扁扁的。“我包的。不好看。”
新帝拿起那个红枣的,剥开,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。“好吃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沈清璃没说话。他又咬了一口。“朕小时候,母后也包粽子。红枣的,和这个一样。”沈清璃看着他。“以后每年都包。”新帝笑了。“好。”
五月十五,月圆。沈清璃坐在窗前,看着月亮。阿福趴在她脚边,已经睡着了。那封信又黄了一些,折痕处快断了。她看得更小心,一字一字。
“爱是看着你活着。”
她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然后她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贴着心口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桂花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绿油油的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她伸手摸了摸树干,很粗,很稳。去年这个时候,她还在杀人。今年这个时候,她在包粽子、煮茶叶蛋、放风筝。明年呢?她不知道。但她在等。
五月二十,沈从山病了。
不大,风寒。但清荷急得不行,熬了姜汤,亲自端过去。沈清璃跟着去看。沈从山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。清荷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喂他喝汤。
“多大了,还不会照顾自己。”她嘴里埋怨,手却没停。
沈从山看着她,笑了。“有你呢。”
清荷的脸红了。“少贫。”她又喂了一勺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阿福蹲在她肩头,小声说:“你娘对他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对别人好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走到厨房,又熬了一碗姜汤。端到清荷院。清荷还在沈从山那儿。她把姜汤放在桌上,留了一张字条——“娘,你也喝一碗。”
五月二十八,沈从山好了。他又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些叶子。沈清璃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谢什么?”
沈从山看着她。“你娘。你把她带回来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沈从山转过头,看着那棵树。“我等了她十五年。值了。”
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沈清璃看着那些叶子,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你对她也好。”她说。
沈从山笑了。“应该的。”
五月过完,夏天就真的来了。侯府的后花园里,蝉叫个不停。阿福趴在窗台上,热得直吐舌头。
“夏天真烦。”它说。
沈清璃坐在屋里,翻着一本书。沈清柏上次带来的那本,讲妖修的。她已经看了好几遍,每次都能看出新的东西。
“你可以去山里。”她说,“凉快。”
阿福翻了个白眼。“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继续看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。灰尘在光里飘,一粒一粒的。
六月六,晒衣节。青杏把箱子里衣裳全搬出来,一件一件挂在院子里晒。清荷的那件月白衣裳也在。沈清璃帮着她挂。阳光照在衣裳上,白的晃眼。
“小姐,您说夫人什么时候把衣裳给侯爷?”青杏小声问。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快了。”
青杏笑了。“奴婢也觉得快了。”她把衣裳理了理,“侯爷等了好多年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件衣裳。月白色的,男式的,一针一针缝出来的。她想起清荷缝衣裳的样子,坐在窗边,很慢,很细。每一针都很认真。那是爱。老了之后的爱。
六月十五,月又圆了。沈清璃坐在窗前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看完,她收好。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桂花树的叶子更密了,月光透过来,洒在地上,碎碎的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月光。凉的。她想起那个老人。他还在看吗?看侯府,看皇宫,看这片月光。看她在院子里站着。看她在等。等什么?她也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他在看。
“你知道了吗?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但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在说——知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