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过,年就算过完了。
红灯笼摘下来,对联也撕了。侯府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但青杏说,今年的年比往年热闹。沈清璃不知道。她只过了这一个年。
二月初,天气回暖。后花园的桂花树还没发芽,但地上的草绿了。一小片一小片,从枯黄的草根底下钻出来。沈清璃蹲在树下看那些草。阿福趴在她肩头,打了个哈欠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草。”
“草有什么好看的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草,很软,很嫩。去年的草是黄的,硬硬的,扎手。今年的不一样。
“活了。”她说。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什么活了?”
“草。”
阿福翻了个白眼,没理她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清荷说这天要剃头,还要吃春饼。她一大早就起来和面、烙饼。沈清璃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烙。一张一张,圆圆的,薄薄的,冒着热气。
“娘。”她开口。“嗯?”“每年都这样?”
清荷点头。“每年都这样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小时候,最爱吃春饼。卷上豆芽、韭菜、鸡蛋,能吃三张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微微一动。那是原主。不是她。但清荷说的,是她的女儿。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走进去,拿起一张春饼,卷上菜,咬了一口。很香。
“好吃吗?”清荷问。
“好吃。”
清荷笑了。她又烙了一张,薄薄的,圆圆的。
中午,一家人吃春饼。沈从山坐在清荷旁边,卷了一张,递给她。清荷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沈从山看着她,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清荷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从山又卷了一张,自己吃。
沈清柏看着他们,摇了摇头。“天天这样,也不嫌腻。”
沈从山瞪了他一眼。“吃你的。”
沈清柏笑了。他卷了一张春饼,递给沈清璃。“妹妹,吃。”
沈清璃接过来。咬了一口。豆芽脆脆的,韭菜香香的。阿福蹲在桌上,盯着那盘鸡蛋。
“给我卷一张。”它说。
沈清璃卷了一张,放在它面前。阿福埋头吃起来。
青杏在旁边看着,小声说:“猫吃春饼……”
“它是妖。”沈清璃说。
青杏笑了。“对,妖。”她又卷了一张,递给阿福。“多吃点。”
阿福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人不错。”说完继续吃。
青杏笑得更开心了。
二月十二,花朝节。清荷说这是百花的生日,要去踏青。沈从山备了马车,一家人出城。城外的田野里,麦苗绿了,油菜花黄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望不到头。
沈清璃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些花。阿福蹲在她肩头,鼻子动了动。
“好香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些油菜花。金的,亮的,风吹过来,一波一波,像浪。
清荷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你小时候,也爱看花。每年春天,都让娘带你出来看。”
沈清璃转头看着她。清荷的脸上有光。不是太阳的光,是别的光。
“娘。”她开口。“嗯?”“你以前——等我的时候,想什么?”
清荷愣了愣。“以前?”
“在南疆。十五年。”
清荷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油菜花晃了晃。
“想春天。”她说,“想花开了没有,想你有没有人带你看花。”她顿了顿,“想你记不记得花的样子。”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“我记得。”
清荷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泪,但没掉下来。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璃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很瘦,很凉。但握得很紧。
“以后每年都带您看。”她说。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但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二月十八,沈清璃又去了宫里。
御书房的门开着。新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。看到沈清璃,他笑了。“长公主来了?”
沈清璃走过去,坐下。“嗯。”
新帝看着她。“气色好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新帝笑了。他放下奏折,靠在椅背上。“春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小时候,最喜欢春天。母后带朕去放风筝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微微一动。“先皇后?”
新帝点头。“她走的时候,朕才八岁。”他看着窗外,“后来就没放过风筝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皇宫,很大,很空。但天很蓝,云很白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我带你放风筝。”
新帝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放风筝。”沈清璃说,“明天,城外。”
新帝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第二天,天气很好。没有风,但阳光很暖。沈清璃在侯府找了一个风筝,是青杏的,蝴蝶形状,花花绿绿的。阿福蹲在她肩头,看着那个风筝。
“这能飞?”
“能。”
“你放过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没放过风筝。但原主放过。原主的记忆里,有这些画面。春天,娘带着她,在城外放风筝。蝴蝶飞得很高,线绷得很紧。娘说,放手,让它飞。她不肯。怕飞走了不回来。
沈清璃拿着风筝,出了城。新帝已经在等了。他换了一身便服,站在田埂上。看到沈清璃,他笑了。
“来了?”
沈清璃走过去,把风筝递给他。“你来放。”
新帝接过来。他拿着线,跑了几步。风筝晃晃悠悠地飞起来。飞了一人高,又掉下来。他又跑,又掉。跑了好几次,风筝终于飞起来了。越飞越高,越飞越小。最后只剩一个小点,在天上飘着。
新帝站在田埂上,仰着头看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脸。很年轻,但已经有了皱纹。此刻,那些皱纹不见了。像个孩子。
“飞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站在他旁边,也仰着头看。“嗯。”
新帝没说话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只风筝。线在手里绷得很紧。风大了,风筝晃了晃。新帝的手紧了紧。
“怕它飞走?”沈清璃问。
新帝点头。“怕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“放手。飞不走的。”
新帝转头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手松开一点。风筝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在天上飘着,很稳。
“朕好久没放过风筝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只风筝。蝴蝶形状的,花花绿绿的。在天上,很小,但很亮。
“以后每年都放。”她说。
新帝看着她。“每年?”
“嗯。每年春天。”
新帝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。“好。”
下午,沈清璃回到侯府。清荷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那件没做完的小衣裳。月白色的,小孩穿的。快做好了,只剩最后一颗扣子。
沈清璃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年春天,还去看花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好。”
“后年也去。”
清荷看着她。“年年都去?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年年。”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但她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“好。”
沈清璃靠在她肩上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很暖。阿福趴在她们脚边,眯着眼。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在说——春天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