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侯府从一大早就忙起来了。青杏带着几个丫鬟扫房、祭灶、贴窗花。院子里挂上了红灯笼,门口贴上了新对联。沈清璃站在廊下,看着她们忙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打了个哈欠。“过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过过年吗?”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在钟南山的时候,不过年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过年?”
“现在。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它没说话,只是趴在她肩上,看着那些红灯笼。青杏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副对联。“小姐,您看这个贴哪儿?”
沈清璃接过来。上联写着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,下联“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青杏自己写的。
“谁写的?”
青杏脸红了。“奴婢写的。写得不好……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“贴我门上。”
青杏愣了愣。“啊?”
“贴我门上。”沈清璃重复了一遍。
青杏的眼眶红了。“是,小姐!”她抱着对联跑了。
阿福小声说:“你对她真好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青杏的背影,圆圆的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下午,清荷在厨房里忙。蒸年糕、炸丸子、包饺子。沈清璃走进去,厨房里热气腾腾的,到处都是香味。清荷系着围裙,脸上沾了面粉。
“璃儿,你来尝尝。”她夹了一个丸子,吹了吹,递到沈清璃嘴边。沈清璃咬了一口。很烫,但很香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那就好。你爹爱吃这个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沈从山?”
清荷的脸又红了。“嗯,他小时候在边关,过年吃不上这个。现在回来了,得多做点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清荷。脸上的面粉没擦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娘。”她开口。“嗯?”“你对他真好。”
清荷愣了愣。然后她笑了。“他对我也好。”
晚上,一家人吃团圆饭。
清荷、沈从山、沈清柏、沈清璃、阿福蹲在桌上,面前放着一碗鱼。青杏在旁边伺候。沈从山坐在清荷旁边,给她夹菜。清荷给他夹回去。两个人夹来夹去,谁也不肯吃。
沈清柏看着他们,笑了。“行了,菜都凉了。”
沈从山瞪了他一眼。“吃你的。”
沈清柏笑着低头吃饭。沈清璃看着他们,嘴角动了动。阿福埋头吃鱼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吃完饭,青杏端来饺子。荠菜猪肉馅的,清荷亲手包的。沈从山咬了一口,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清荷问。
沈从山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又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。
清荷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你……你还记得?”
沈从山点头。“记得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边关那几年,过年就想吃这个。”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她伸手,握住了沈从山的手。沈从山也握住她的手。两个人就这么握着,谁都没说话。
沈清柏低下头,假装没看见。沈清璃看着那两只手。一只很瘦,一只很老。但握在一起,很紧。
阿福小声说:“你娘和他,真好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嗯。”
子时,外面响起了鞭炮声。噼里啪啦的,整个京城都响了。沈清璃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烟花。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。
阿福趴在她肩头,耳朵被震得一抖一抖的。“太吵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些烟花。很亮,但很快就灭了。一朵接一朵,开了又谢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活了多久了?”
阿福想了想。“几百年吧。记不清了。”
“想家吗?”
阿福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它开口。“想。但你在哪儿,哪儿就是家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动。她低头看着阿福。阿福把脑袋埋进爪子里。“别看我,我说着玩的。”
沈清璃嘴角动了动。她伸手,摸了摸阿福的头。阿福没动,但尾巴甩了一下。
大年初一,沈清璃去了宫里。
皇宫也挂了红灯笼,贴了新对联。但比侯府安静多了。没什么人,冷冷清清的。
沈清璃走到御书房门口。门开着。新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。看到沈清璃,他笑了。“长公主来了?过年好。”
沈清璃走进去,坐下。“过年好。”
新帝看着她。“吃饺子了吗?”
“吃了。你呢?”
新帝摇头。“没顾上。”
沈清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。里面是几个饺子,还温着。荠菜猪肉馅的。
“我娘包的。”她说,“给你带的。”
新帝愣了愣。然后他笑了。他拿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。
“好吃吗?”沈清璃问。
新帝点头。“好吃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小时候,母后也包这个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新帝吃完一个,又拿起一个。吃得很慢,很小口。
“你一个人过年?”她问。
新帝点头。“习惯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那张脸很年轻,但已经有了皱纹。眼窝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。和先帝最后那段时间一样。
“明年。”她说,“来侯府过。”
新帝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来侯府过年。”沈清璃说,“人多,热闹。”
新帝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又拿起一个饺子,塞进嘴里。这次吃得很快,几口就吃完了。
“朕好久没过年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皇宫,很大,很空。但红灯笼挂着,对联贴着,也有了一点过年的样子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新帝抬起头。“什么?”
沈清璃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先帝会看到的。”
新帝的瞳孔微微一动。他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
沈清璃走回去,坐下。“明年,来侯府。吃饺子、放鞭炮、看烟花。我娘包饺子,我爹贴对联,我哥放鞭炮。阿福吃鱼,青杏伺候。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“你坐着就行。”
新帝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朕坐着。”
从宫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还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。沈清璃走在路上,阿福蹲在她肩头。
“你对他真好。”阿福说。
沈清璃没理它。
“你对谁都好。”阿福又说。
沈清璃停下脚步。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阿福说,“对你娘好,对你爹好,对你哥好,对那个皇帝好,对青杏好,对我好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继续往前走。
阿福趴在她肩上,小声说:“你变了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哪儿变了?”
阿福想了想。“以前你是一条蛇。冷血。现在你是一个人。有血有肉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走进侯府的大门。红灯笼亮着,对联贴着,院子里还有鞭炮的碎屑。青杏站在廊下,看到她,笑了。
“小姐回来了!夫人煮了汤圆,甜的酒酿的,您吃哪样?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那张圆脸,那双红红的眼睛。和第一天醒来的时候一样。但不一样了。
“都吃。”她说。
青杏笑了。“好嘞!”她跑着去了厨房。
沈清璃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红灯笼。风吹过来,灯笼晃了晃。很暖。
阿福小声说:“新年好。”
沈清璃嘴角动了动。“新年好。”
她走进屋里。桌上摆着两碗汤圆,一碗甜的,一碗酒酿的。她坐下来,拿起勺子。吃了一口甜的。很甜。又吃了一口酒酿的。很香。
阿福趴在桌上,看着那碗酒酿汤圆。“我也想尝。”
沈清璃把碗推过去。阿福舔了一口,辣得直吐舌头。
“难喝。”
沈清璃笑了。阿福愣住了。“你笑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又吃了一口汤圆。甜的。窗外烟花又炸开了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一朵一朵。很亮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在说——新年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