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十月初,京城就下了第一场雪。不大,细细的,落在屋顶上、树枝上、青石板上,薄薄一层。天亮的时候就化了,只剩地砖缝里还藏着一点白。
沈清璃站在窗前,看青杏在院子里扫雪。扫帚一下一下,沙沙响。阿福趴在窗台上,把脑袋缩进前爪里,只露出两只耳朵。
“冷。”它说。
“你是妖。”沈清璃说。
“妖也怕冷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一层霜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
青杏扫完雪,搓着手跑进来。“小姐,今儿个真冷。奴婢给您煮了姜汤。”
她端来一碗,红褐色的,冒着热气。沈清璃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辣。但喝下去之后,肚子里暖洋洋的。
“夫人喝了吗?”她问。
“喝了。”青杏说,“侯爷也喝了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沈从山来了?”
“嗯,一早就来了。陪夫人喝姜汤呢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继续喝姜汤。阿福从窗台上探出头,闻了闻。“什么味儿?”
“姜汤。”
“难闻。”
沈清璃把碗递过去。“喝点?”
阿福把脑袋缩回去。“不喝。”
沈清璃嘴角动了动,把碗放下。
中午,雪又下起来了。这次大,鹅毛似的,一片一片往下落。沈清璃站在廊下看雪。阿福蹲在她肩头,缩成一团毛球。
“这么大的雪,好久没见了。”阿福说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花。落在指尖上,凉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只剩一滴水。
她看着那滴水。想起那个老人。他说,等她死的时候,他会来看她。那时候,他就知道爱是什么了。她现在知道了,他知道了吗?
“小姐。”青杏从屋里探出头,“夫人请您过去。”
沈清璃转身,走进雪里。
清荷院的门开着。清荷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。看到沈清璃,她笑了。“来,陪娘坐坐。”
沈清璃走进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清荷把茶递给她。沈清璃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是桂花茶,很香。
“你爹让人送来的。”清荷说,“今年的桂花,晒干了泡茶。”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沈从山?”
清荷点头。她的脸红了。不是冻的,是别的。沈清璃看着她。“娘,你脸红了。”
清荷摸了摸脸。“有吗?”她笑了,“大概是屋里太热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清荷。那张脸上有皱纹,有白发,但眼睛是亮的。和桂花茶一样,亮亮的。
“娘。”她开口。“嗯?”“你开心吗?”
清荷愣了愣。然后她笑了。“开心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清荷看着她。“你呢?你开心吗?”
沈清璃想了想。然后她点头。“开心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。一片一片,落得很慢。整个院子都白了。
晚上,沈清璃坐在窗前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信纸越来越黄了,折痕处都快断了。她看得小心,一字一字。
“爱是看着你活着。”
她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贴着心口。
阿福趴在桌上,眯着眼。“你每天都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没看够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窗外的雪。月亮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“阿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家吗?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家?哪个家?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阿福想了想。“你是说钟南山?”
沈清璃点头。阿福趴回去。“不想。那儿又冷又潮,连条鱼都没有。”
沈清璃嘴角动了动。阿福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想回去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她看着月亮。钟南山,她待了一千三百年的地方。洞府门口那株兰花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“明年春天。”她说,“回去看看。”
阿福抬起头。“带我?”
“带你。”
阿福把脑袋埋进爪子里。“那还差不多。”
雪下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早上,天晴了。太阳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睁不开眼。沈清璃推开门,院子里白茫茫一片。青杏在扫雪,扫出一条小路,从门口通向院外。
“小姐,宫里来人了。”
沈清璃抬头。一个太监站在院门口,脸冻得通红。
“长公主殿下,陛下请您进宫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她回屋拿了件披风,阿福跳上她肩头。“又进宫?”
“嗯。”
“天天进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走进雪地里。
皇宫也白了。屋顶上、广场上、宫墙上,全是雪。太监在前面走,脚印踩出一串。沈清璃跟着,一步一步。
走到御书房门口,太监停下来。“陛下在里面。”
沈清璃推门进去。
新帝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。看到沈清璃,他放下奏折,笑了。“来了?”
沈清璃走过去,坐下。“嗯。”
新帝看着她。“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新帝笑了。笑得很淡,和先帝一样。“最近事多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“雪灾?”
新帝叹了口气。“南边雪灾,北边冻灾,西边粮仓塌了。全赶一块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“你没睡。”
新帝摇头。“睡不着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皇宫,白茫茫一片。很大,很空。一个人坐在龙椅上,撑着整个天下。
“我帮你。”她说。
新帝愣了愣。“你?”
“嗯。你念,我批。”
新帝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拿起一本奏折,念起来。沈清璃拿起笔,一笔一笔地写。念到第五本,新帝的声音慢下来。念到第八本,停了。
沈清璃抬头。新帝趴在桌上,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很慢。
沈清璃放下笔。她站起来,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然后她坐回去,继续批。一本一本,很慢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一个睡着,一个醒着。
批完最后一本,沈清璃放下笔。她看着新帝的脸。睡着的时候,那些疲惫不见了。像个孩子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新帝的睫毛动了动。没醒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笑。
沈清璃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阿福从她肩头探出头。“你对他真好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。雪很大,但总会停的。
“他是弟弟。”她说。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又不是亲的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只是看着那些雪。白的,一片一片,覆盖了整个京城。但雪下面,有桂花树,有青石板,有来年的春天。
她想起那封信。想起那个老人。他说,爱是看着你活着。
她活着。看着娘缝衣裳,看着沈从山折桂花,看着新帝批奏折,看着阿福翻白眼。看着雪落,看着雪停。这也是爱。
她知道了。老人知道了吗?
她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阳光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
“你知道了吗?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但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在说——知道了。
沈清璃转身,走回桌边。新帝还在睡。她坐下来,等着他醒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很暖。窗外雪在化,一滴一滴,从屋檐上落下来。滴答,滴答。像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