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又来了。
侯府后花园的桂花开了。满院子都是香,甜腻腻的,风一吹能飘出去半条街。
沈清璃站在桂花树下,抬头看。金灿灿的,一簇一簇,挤在枝叶间。阳光照在上面,像碎金子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打了个喷嚏。“太香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伸手,折了一小枝。桂花很小,四片花瓣,捏在手里几乎看不见。但她闻了闻。很香。
“给谁的?”阿福问。
沈清璃没答。她拿着那枝桂花,穿过花园,穿过月亮门,走到清荷院门口。
门开着。清荷坐在窗边,在做针线。不是给沈从山做的那件,那件早就做好了。这是一件新的,月白色的,很小。小孩穿的。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给谁的?”
清荷抬起头,笑了。“给外孙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走过去,把那枝桂花放在桌上。清荷看了看花,又看了看她。“怎么想起摘花了?”
沈清璃坐下来。“开了。好看。”
清荷笑了。她把花拿起来,插在窗前的瓶子里。瓶里还插着别的花,都快干了。但这枝是新的,黄灿灿的,整个屋子都亮了一点。
“你小时候也爱摘花。”清荷说,“后花园的桂花,你每年都摘。摘了就往娘手里塞。”她看着沈清璃,眼睛里有光。“跟现在一样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动。她记得。原主的记忆里,有这些画面。每年秋天,桂花开了,原主就会摘一把,跑着送给娘。娘笑着接过来,插在瓶里。然后抱着她,说“我的乖囡囡”。
那是原主。不是她。但那个笑,是娘的。
“娘。”她开口。“嗯?”“你以前——等我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清荷愣了愣。“以前?什么时候?”
“我被关在南疆的时候。十五年。”
清荷的手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然后她又继续缝。“想你会不会冷,会不会饿,会不会被人欺负。”她顿了顿,“想你长多高了,瘦了还是胖了。想你记不记得娘。”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“我记得。”
清荷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泪,但没掉下来。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坐在那儿,看着清荷缝衣裳。一针一针,很慢。阳光照在她头上,白发比去年更多了。
“娘。”她又开口。“嗯?”“你老了。”
清荷笑了。“傻孩子,人都会老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清荷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青筋凸起来,指节变粗了。但很稳。一针一针,缝得细细的。
“你怕吗?”她问。
清荷想了想。“怕。怕来不及看到你出嫁,怕来不及看到外孙长大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沈清璃,“但你在这儿,就不怕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清荷的手。很瘦,很凉,但很稳。
“我会一直在。”她说。
清荷的眼泪掉下来。但她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“好。”
从清荷院出来,沈清璃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“你娘想抱外孙了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
“你什么时候成亲?”阿福问。
沈清璃转头看着它。“跟谁?”
阿福想了想。“那个新帝?他不是叫你姐姐吗?”它顿了顿,“沈清柏?他是你哥。那个——”它停住了,“你没别人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继续往前走。
阿福趴在她肩上,小声嘟囔:“一条蛇,活了一千多年,连个对象都没有。”
沈清璃停下脚步。“你很闲?”
阿福把脑袋埋进爪子里。“不闲。睡觉。”
下午,沈从山来了。
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些花。沈清璃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今年的花开得好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点头。
沈从山伸手,折了一枝。拿在手里看了看。“你娘喜欢桂花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知道。”
沈从山笑了。他把花收进袖子里。“我去看她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沈清璃站在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背有点驼了,头发也白了。但走路的姿势没变,还是那样,一步一步,稳稳的。
阿福探出头。“他还天天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娘接受他了?”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她给他做衣裳。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那就是接受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沈从山消失的方向。桂花还在落,一朵一朵,金的。
晚上,沈清璃坐在窗前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。她把那封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爱是看着你长大。看着你杀人。看着你哭。看着你笑。看着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看着你帮丫鬟抖被子。看着你叫娘。看着你叫哥。看着你叫那个人‘爹’。看着你活着。”
她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然后她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贴着心口。
阿福趴在桌上,眯着眼。“你还想他?”
沈清璃摇头。“不是想。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没说完。
阿福等着。“是什么?”
沈清璃看着月亮。“是知道他在。”
阿福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它打了个哈欠。“睡觉吧。明天还得去宫里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她吹灭灯,躺下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闭上眼。
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。
第二天,沈清璃去了宫里。
新帝在御书房。案上的奏折少了些,但他的脸色更差了。眼窝凹进去,颧骨突出来。和先帝最后那段时间一样。
“你没睡?”沈清璃问。
新帝摇头。“睡不着。”
沈清璃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太医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说是操劳过度。”他笑了,“朕知道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还在笑。
“你得休息。”她说。
新帝点头。“知道。等这批奏折批完。”
沈清璃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折。还有十几本。“我帮你。”
新帝愣了愣。“你?”
“嗯。你念,我批。”
新帝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拿起一本奏折,念起来。沈清璃拿起笔,一笔一笔地写。她的字不好看,但很稳。新帝念一本,她批一本。念到第三本,新帝的声音慢下来。念到第五本,停了。
沈清璃抬头。新帝趴在桌上,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很慢。
沈清璃放下笔。她站起来,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然后她坐回去,继续批。一本一本,很慢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一个睡着,一个醒着。满室安静。
批完最后一本,沈清璃放下笔。她看着新帝的脸。睡着的时候,那些皱纹不见了,那些疲惫也不见了。像个孩子。
她想起先帝走的那天。他说,“朕等你。”等到了吗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新帝也在等。等一个人告诉他,你做得好不好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新帝的睫毛动了动。没醒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笑。
沈清璃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皇宫,很大,很空。但此刻,她觉得很满。
阿福从她肩头探出头。“你对他真好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。桂花开了,满城都香。
“他是弟弟。”她说。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又不是亲的。”
沈清璃没理它。她只是看着那些花。金的,一簇一簇,在阳光下闪。
她想起那封信。想起那个老人。想起他说,“爱是看着你活着。”
她活着。看着娘缝衣裳,看着沈从山折桂花,看着新帝批奏折,看着阿福翻白眼。看着他们活着。这也是爱。
她知道了。老人知道了吗?
她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没有云。阳光照下来,暖洋洋的。
“你知道了吗?”她问。
没人回答。但她知道,他在听。那滴血在心口跳了一下。很轻。像在说——知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