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璃是在一个下雨天收到那封信的。

雨很大。从早上开始下，一直没停。打在屋顶上，哗哗响。院子里积了水，青杏撑着伞跑出去，又跑回来，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。

“小姐，有人送来的。”

沈清璃接过来。油布包得很严，一层一层，解开之后，里面是一封信。很旧。纸都发黄了。边角磨破了，折痕处快裂开。

她展开信。

字迹很熟悉。她见过。在昆仑山。在青云山。在那些死去的人手里。

是天的字。

“璃儿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朕已经走了。不是死，是走。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你问过朕，爱是什么。朕没答。因为朕不知道。现在朕知道了。”

沈清璃的手微微收紧。

“爱是看着你长大。看着你杀人。看着你哭。看着你笑。看着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看着你帮丫鬟抖被子。看着你叫娘。看着你叫哥。看着你叫那个人‘爹’。看着你活着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朕活了很久。久到忘了自己是谁。但朕记得你。记得你第一次睁开眼。记得你第一次叫人。记得你第一次杀人。记得你第一次笑。记得你每一次。”

雨打在屋顶上。哗哗响。

“朕走了。别找。找也找不到。但朕会看着你。一直看着。等你老了，等你死了，朕会来看你。那时候，朕就知道了。知道爱是什么。”

沈清璃看着那封信。看了很久。雨声很大。但她听不见。她只听见那滴血在跳。一下一下，很稳。像在等她。

她把信折起来，收进怀里。贴着心口。和那把刀一起。

阿福从被窝里探出头。“谁的信？”

沈清璃没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雨还在下。很大。院子里积了很深的水。青杏的伞被风吹翻了，她正追着伞跑。

“一个老人。”她说。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“天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阿福没说话。它趴回去，把脑袋埋进爪子里。

过了一会儿，它闷闷地说：“他走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去哪儿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阿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难过吗？”

沈清璃想了想。然后她摇头。“不难过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她看着窗外。雨很大。青杏终于追到了伞，浑身都湿透了。但她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

“因为他一直都在。”

晚上，雨停了。

月亮从云里钻出来，很亮。沈清璃坐在窗前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
清荷端着一碗汤走进来。“璃儿，喝汤。”

沈清璃接过来。是银耳莲子汤。甜的。温的。她喝了一口。清荷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她喝。

“今天有人送信来了？”清荷问。沈清璃点头。“嗯。”

“谁的信？”
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一个朋友。”

清荷的眉心动了动。“朋友？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？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低头喝汤。清荷看着她，笑了。“是那个老人？”

沈清璃抬头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清荷笑了。“娘猜的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他走了？”

沈清璃点头。

“去哪儿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清荷没说话。她伸手，摸了摸沈清璃的头。“没事。走了还会回来的。”
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清荷笑了。“因为他在乎你。在乎你的人，走了还会回来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看着清荷。那张脸上有皱纹，有白发，有这些年留下的所有痕迹。但眼睛是亮的。

“娘。”她开口。“嗯？”“你等了他十五年。值吗？”

清荷愣了愣。然后她笑了。“值。”她看着窗外的月亮，“等到了，就值。”

第二天，沈清璃又去了宫里。

新帝在御书房。案上的奏折比昨天还多。他正在看一本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
看到沈清璃，他放下奏折。“长公主来了？”沈清璃走过去，坐下。“嗯。”

新帝看着她。“有事？”

沈清璃从怀里掏出那封信，递给他。新帝接过来，看了一遍。看完，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“他走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新帝把信还给她。“你难过吗？”

沈清璃摇头。“不难过。”

新帝看着她。三秒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为什么？”

沈清璃把信收好，贴着心口。“因为他一直都在。”

新帝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背对着她。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。“朕也想一个人。”
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“先帝？”

新帝点头。“他走的时候，朕没来得及问他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新帝转过身，看着她。“问他，朕做得好不好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新帝走回来，坐下。“朕每天批奏折，每天见大臣，每天处理那些烂事。但朕不知道，做得好不好。没人告诉朕。”

沈清璃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泪，是累。“你会知道的。”她说。新帝抬头。“怎么知道？”

沈清璃想了想。“等你也走了，就知道了。”

新帝愣了愣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苦。“你这话，跟没说一样。”

沈清璃没说话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是皇宫，很大，很空。一个人坐在龙椅上，撑着整个天下。一个人站在灰树下，等着答案。她站在中间。
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她开口。

新帝看着她。“谁？”

“那个老人。”沈清璃说，“他说过，等我死的时候，他会来看我。”

新帝没说话。沈清璃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到时候，我帮你问。”

新帝的瞳孔微微一缩。“问什么？”

“问你做得好不好。”

新帝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，很淡。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朕等你。”

沈清璃点头。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下来。回头。新帝还坐在那儿，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他身上。

“你也要好好的。”她说。

新帝笑了。“好。”

沈清璃走进阳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