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璃回到京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城门快关了。守城的士兵看到她,愣了愣,还是放她进去了。
街上没什么人。只有几个更夫,敲着梆子从巷子里走过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一路没说话。
它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那滴血最后给的画面,还在她脑子里转。
皇帝。金殿。那个笑。
和渡劫时雷光里那张脸,一模一样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阿福问。
沈清璃没答。
她只是往前走。
拐过两条街,侯府的门出现在眼前。
门关着。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红红的,照出一小片光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没动。
她在看那两盏灯。
红的。亮的。像两只眼睛。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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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很静。
桂花早谢了。只剩光秃秃的枝丫,在月光下伸着。
沈清璃穿过院子,走到自己房门口。
门开着。
里面亮着灯。
青杏坐在桌边,头一点一点的,在打瞌睡。
听到脚步声,她猛地惊醒。
“小姐!”她站起来,眼睛红红的,“您可回来了!奴婢等了好几天——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那张圆脸。那双红红的眼睛。和以前一样。
但不一样了。
“几天了?”她问。
青杏愣了愣。
“五天了。”她说,“您走了五天。”
五天。
她在青云山待了两天。杀了一百零九个人。又去了昆仑山。又回来。
五天。
“有人来找过我吗?”
青杏想了想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侯爷来过。二少爷来过。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宫里来过人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宫里?”
“嗯。”青杏说,“昨天来的。一个太监。说陛下请您进宫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走到桌边,坐下。
青杏赶紧给她倒茶。
茶是热的。一直温着。
沈清璃端起茶杯,没喝。
她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水面很静。照出她的脸。
那张脸,和青云山上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和那滴血里看到的画面,也一模一样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青杏愣了愣。
“那个太监?”
“嗯。”
青杏想了想。
“他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陛下说,您回来后,随时可以进宫。不用通报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随时可以进宫。不用通报。
这是恩典。也是试探。
“还说什么?”
青杏摇头。
“没了。”她说,“就这些。”
沈清璃放下茶杯。
站起来。
“小姐?”青杏看着她,“您要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?这么晚了——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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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的门还开着。
好像知道她要来。
沈清璃走进去。穿过广场。穿过一道道宫门。
没人拦她。
连问都没人问。
那些侍卫看到她,只是低头行礼。那些太监看到她,只是侧身让路。
一路畅通。
像走在自家院子里。
沈清璃停在御书房门口。
门开着。里面有光。
她推门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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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坐在案后。
手里拿着一本书,在看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看到沈清璃,他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淡。
和那滴血里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“来了?”他说,“坐。”
沈清璃没坐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皇帝放下书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“出去一趟,不认识朕了?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走到案前,停下。
两个人之间,只隔着一张桌子。
皇帝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深。很沉。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他问。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皇帝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“朕是皇帝。”他说,“你叔父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还有呢?”
皇帝看着她。
三秒。五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想听的,是另一个答案?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皇帝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背对着她。
“那滴血,给你看了什么?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你知道?”
皇帝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朕一直在等你自己发现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现在你发现了。然后呢?”
沈清璃盯着他。
“你是天道?”
皇帝没答。
他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如果朕说是呢?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如果朕说不是呢?”皇帝打断她,“你信哪个?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皇帝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很深。很沉。像那滴血里的画面。
“你父亲死的时候,朕在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皇帝说,“亲眼看见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从雷里出来。浑身是血。一步一步走到朕面前。跪下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跪你?”
“跪朕。”皇帝说,“他求朕一件事。”
沈清璃盯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照顾你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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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啪的一声。又安静了。
沈清璃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皇帝坐在案后,看着她。
“他求朕照顾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说你是他唯一的女儿。说他没尽到父亲的责任。说他欠你的。”
沈清璃的喉咙动了动。
“你答应了?”
皇帝点头。
“答应了。”他说,“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雷里。再也没出来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张脸。
在笑。
一直在笑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笑吗?”皇帝问。
沈清璃看着他。
皇帝站起来。
走到她面前。
“因为他知道,你会来。”他说,“他知道你会替他报仇。知道你会找到真相。知道你会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知道你会坐在这儿,听朕说这些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?”
皇帝点头。
“都知道。”他说,“从你出生那天开始,朕就知道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但朕不能告诉你。你自己发现,比朕告诉你,更有用。”
沈清璃盯着他。
“有用?什么用?”
皇帝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“让你变强。”他说,“让你学会自己找答案。让你不再依赖任何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朕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男人。
皇帝。叔父。天道?
还是——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问。
皇帝看着她。
三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朕是你父亲的弟弟。”他说,“亲弟弟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
“你——”
“先太子是朕的大哥。”皇帝打断她,“同父同母的亲大哥。”
他走回案后,坐下。
“当年那场事,朕也在。亲眼看着大哥被诬陷。亲眼看着他逃出去。亲眼看着他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沈清璃等着。
很久。
皇帝开口。
“看着他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