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闪过。
第一个人倒下去。
没有血。没有挣扎。只是软下去,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皮囊。
他闭着的眼睛,睁开了。
看了沈清璃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。很淡。但沈清璃看见了里面的东西。
是谢。
然后那双眼睛慢慢闭上。
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笑。
沈清璃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脸。
三百年的笑,终于笑出来了。
她转身,走向第二个人。
第二个是个女人。
很老。头发全白了。脸上的褶子比那个老人还多。
沈清璃举起刀。
那女人的眼皮动了动。
没睁开。但沈清璃知道她在看。
在等。
刀落下。
她倒下去。
睁开眼。
看了沈清璃一眼。
笑了。
闭上。
沈清璃走向第三个。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第六个的时候,阿福开口了。
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举起刀。
落下。
第六个倒了。
第七个。
第八个。
第九个。
第十个是个年轻人。
男的。二十出头。闭着眼。脸很白。
沈清璃举起刀。
他的眼皮突然动了。
睁开。
看着她。
沈清璃的刀停在半空。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。很多。很乱。像刚醒过来的人,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
他看着她。看着她手里的刀。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声音沙哑。像锈了太久的铁。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杀你的人。”
那人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杀我?”
“你被种了三百年。”沈清璃说,“不想死?”
那人愣了愣。
然后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白。很瘦。像两根枯树枝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举起刀。
那人看着她。
“等等。”
沈清璃停下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那人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是他女儿?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谁?”
“清。”那人说,“五百年前,被种在这儿的那个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认识他?”
那人点头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他来的那天,我就被种在这儿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在这儿待了三百年。每天都跟我说话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说什么?”
那人看着她。
“说你。”他说,“说他有个女儿。还没出生。但他知道,她会来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那人继续说:“他说,等他女儿来了,告诉她——爹爱她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
又是这句话。
爹爱她。
父亲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等了五百年,就为了告诉她这句话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她问。
那人想了想。
“他还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女儿的眼睛,像他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人。
三百年前,父亲跟他说话。
说了一百年。两百年。三百年。
说的都是她。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那人摇头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,“三百年,什么都忘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但我记得他。”
沈清璃的刀慢慢放下来。
那人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不杀我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转身,走向下一个。
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。
“谢谢。”
沈清璃没回头。
第十一个。十二个。十三个。
她一个一个杀过去。
刀起。刀落。人倒。人笑。
那些笑,她一个一个收着。
收到心里。
收到那滴血里。
那滴血在她身体里跳。越跳越热。越跳越快。
像在回应那些笑。
像在替父亲收着。
第二十三个的时候,阿福又开口了。
“你累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举起刀。
落下。
第二十三个倒了。
睁开眼。
笑了。
闭上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阿福说,“你这样撑不住的。”
沈清璃低头看着它。
那双眼睛很冷。很静。
但阿福看见了里面的东西。
不是累。不是痛。
是——
“她等了一百年。”沈清璃开口,“他们等了更久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些还站着的人。
一排一排。数不清。
“我替他们还。”
她走向第二十四个。
第四十七个的时候,天黑了。
月亮升起来。照在院子里。照在那些“种”着的人身上。
沈清璃还在杀。
刀起。刀落。
人倒。人笑。
阿福蹲在一边,不说话了。
它就那么看着她。看着她一个一个杀过去。
看着她的脸越来越白。手越来越稳。眼睛越来越深。
像一口井。
深不见底。
第七十二个的时候,天亮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。照在那些倒下去的人身上。
他们躺了一地。横七竖八。
都在笑。
沈清璃站在他们中间。握着刀。
刀上没血。
那些人身上也没血。
只有笑。
阿福走过来,蹲在她脚边。
“还剩多少?”
沈清璃数了数。
“三十七个。”
她走向第七十三个。
第一百零九个的时候,太阳又落山了。
沈清璃站在最后一个面前。
是个孩子。
很小。八九岁的样子。闭着眼。脸白得像纸。
沈清璃的刀停住了。
阿福走过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“这……这么小?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在看那张脸。
很安静。像睡着了一样。
但沈清璃知道,他没睡。
他被种在这儿。不知道多少年。
可能一百年。可能两百年。
从八九岁开始。再没长大过。
她举起刀。
那孩子的眼皮动了动。
睁开。
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很黑。很亮。
不像那些活了很久的人。像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璃的刀停在半空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孩子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但他说的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他?我父亲?”
孩子点头。
“他说,会有人来救我。一个眼睛像他的人。”
他看着沈清璃的眼睛。
“你的眼睛,像他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孩子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我等到了。”
沈清璃的刀落下。
孩子倒下去。
睁开眼。
看了她一眼。
笑了。
闭上。
沈清璃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脸。
那张脸很小。很白。但笑得很甜。
像睡着了。做了一个好梦。
一百零九个。
全倒下了。
全笑了。
沈清璃站在院子中间。握着刀。
月亮又升起来了。照在她身上。
阿福走过来,蹲在她脚边。
“完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在看那些人。
躺了一地。横七竖八。都在笑。
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照出那些笑。
各种各样的笑。开心的。轻松的。解脱的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到最后一个。那个孩子。
他笑得很甜。
沈清璃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阿福站起来。
“去哪儿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人还躺在那儿。还在笑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很亮。
沈清璃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欠你们的,还清了。”
她转身。
走进月光里。
下山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沈清璃走在前头。阿福跟在后头。
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山脚,太阳升起来了。
很亮。很暖。
沈清璃停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太阳。
阿福走过来,蹲在她脚边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在看太阳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那滴血,还在跳。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跳?”
“嗯。”沈清璃说,“像心脏一样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它在替他们高兴。”
阿福没说话。
沈清璃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昆仑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