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闪过。
那个人倒下去。
没有血。没有伤口。只有一道细细的光,从她胸口溢出来。
金色的。
很淡。像月光碎了一地。
沈清璃握着刀,看着那个人。
她躺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。那双空空的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笑。
她在笑。
和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轻得像风。
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散。
从边缘开始。一点一点。像沙子做的,被风吹走。
先是手指。再是手臂。再是肩膀。
最后是那张脸。
那张和沈清璃一模一样的脸。
她一直看着沈清璃。一直在笑。
直到最后一刻。
风一吹,什么都没了。
只有那道光还在地上。金色的。一跳一跳的,像一颗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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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璃蹲下,伸出手。
那道光碰到她指尖的时候,烫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它顺着指尖钻进去。钻到手腕。钻到手臂。钻到胸口。
钻到她心脏里。
沈清璃闭上眼。
画面涌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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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画面。
很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心跳声。扑通。扑通。很慢。很沉。
有人在说话。很远。听不清。
然后有一道光。很亮。刺眼。
一只手伸进来,把她拿起来。
很小。很软。不会动。
那只手托着她,举到一个人面前。
那个人在笑。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“用他的血?”有人问。
“对。”另一个人答,“他的血,能养出好东西。”
“养什么?”
“养一个她。”
画面一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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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画面。
她长大了。
不是人那种长大。是慢慢成形。慢慢有手有脚。慢慢有脸。
那张脸,是照着一样东西捏出来的。
一张画像。
画像上是一个女人。很美。眼睛很亮。
那个人指着画像说:“就照这个做。”
她看着那张画像。
不知道画的是谁。
但那双眼睛,她觉得眼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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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画面。
她成形了。
站在一面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那张脸,和画像上一模一样。
但眼睛不一样。
画像上那双眼睛很亮。有光。
她的眼睛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伸手,碰了碰镜子。
凉的。
她想哭。
但哭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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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个画面。
她在院子里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很久。
久到草长高了。久到草枯了。久到雪落了。久到雪化了。
那些人被种进来。一个接一个。
她看着他们被种下去。看着他们挣扎。看着他们不动了。
有一个男人,被种在她旁边。
他很年轻。二十出头。眼睛很大。
他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她没答。
他又问:“你为什么能动?”
她还是没答。
他问了很多天。每天问。每天问。
后来他不问了。
后来他不动了。
后来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她看着他的脸。
那张脸慢慢变老。慢慢变皱。慢慢变成一张皮。
但她知道,他还活着。
只是不能动。不能说话。不能死。
和她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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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个画面。
那个人来了。
穿黑衣服的那个。养她的那个。
他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他说。
她没说话。
“她快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的任务,是杀了她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杀了她之后,用她的血,养出更多的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走了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恨。不是怕。
是——
想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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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个画面。
她来了。
站在院子门口。肩上蹲着一只猫。手里没有刀。但身上有光。
那张脸,和她一模一样。
但眼睛不一样。
那双眼睛里有东西。很多。很亮。
她看着那双眼睛,突然想起画像上那个人。
画像上那个人,眼睛也是这么亮。
她知道了。
画像上那个人,是她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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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面停了。
沈清璃睁开眼。
她还蹲在那儿。手还伸着。那道光已经没了。
全钻进她身体里了。
她站起来。
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。很乱。但很清晰。
那个人的一百年。全在她脑子里。
“你……”阿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“你没事吧?”
沈清璃低头看它。
阿福的毛全炸着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看着那个穿黑衣服的老人。
老人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脸上的笑没了。
那张全是褶子的脸,现在像一张干枯的树皮。
“她……她……”
“她死了。”沈清璃说,“我杀的。”
老人的手在抖。
“那滴血——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
老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撞在一个“种”着的人身上。
那人没动。闭着眼。但沈清璃知道,他在听。
他们都在听。
那些被种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的人,都在听。
“你养了她一百年。”沈清璃说,“让她看着这些人被种进来。让她看着他们想死不能死。”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老人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撞上一个人。
“你知道她最想要什么吗?”
老人没说话。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死。”她说,“她想死。”
老人的脸白了。
白的像那些被种着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杀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我是……我是……”
“你是谁?”
沈清璃打断他。
老人张了张嘴。没发出声音。
沈清璃看着他。
三秒。五秒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”
老人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什么?”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次他没退。
因为他后面就是墙了。
沈清璃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很冷。
像冰。
“你是第九个。”她说。
老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——”
“她告诉我的。”沈清璃说,“她活了一百年。什么都看见了。”
老人浑身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是。”沈清璃打断他,“阿大死了。阿二死了。阿三到阿八都死了。只剩你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阿九死了。玄真死了。你也该死了。”
老人张大嘴。
想喊什么。
但没喊出来。
因为沈清璃的刀,已经捅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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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拔出来的时候,老人往下倒。
倒在地上。睁着眼。嘴张着。
那双眼还在动。还在看她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你杀了我……也不知道……谁……谁让我来的……”
沈清璃低头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?”
沈清璃蹲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天道。”她说。
老人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——”
“她看见了。”沈清璃说,“一百年前,你来这儿的时候,她看见了。你跪在他面前。叫他主人。”
老人的嘴张着。合不上。
沈清璃站起来。
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死了之后,我会去找他。”
老人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恐惧。不是愤怒。
是——
笑。
“你……你找不到他的……”他说,“他……他不在那儿了……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人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血从他嘴里涌出来。但他还在笑。
“他……他走了……”他说,“他知道你会来……早就……走了……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去哪儿了?”
老人看着她。
嘴张了张。
没发出声音。
眼睛慢慢定住了。
不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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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璃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尸体。
死了。
什么都没说。
阿福跳下来,蹲在她脚边。
“他说的‘他’,是那个天道?”
沈清璃点头。
“他说天道走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在想。
走了?去哪儿了?
为什么走?
知道她会来,所以提前走了?
那她去昆仑山,还能找到他吗?
“现在怎么办?”阿福问。
沈清璃抬起头,看着那些“种”着的人。
一排一排。闭着眼。一动不动。
他们在等。
等一个答案。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
走到第一个人面前。
很年轻。二十出头。闭着眼。脸白得吓人。
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那人没动。
但沈清璃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看她。
是他的意识。
还活着。
“你想死吗?”
那人的意识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但沈清璃感觉到了。
是。
她想。
她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一百多个。
都被种在这儿。少的一百年。多的三百年。
不能动。不能死。只能等。
等一个解脱。
“我能救你们。”她说,“但得一个一个来。”
那些意识同时动了一下。
都在看她。
沈清璃拿出那把刀。
“清”。
她父亲的刀。
她走到第一个人面前,举起刀。
刀光一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