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天。
沈清璃数着日子过的。
每天早起,修炼。中午吃饭,修炼。晚上睡觉,还是修炼。
青杏端来的饭,她吃。阿福说的话,她听。沈从山偶尔派人来问,她回一句“没事”。
但她的心,不在这儿。
在城外三十里。在青云山。在那个每月十五都有人去的地方。
第二十八天晚上,她没睡。
坐在窗前,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爬到头顶,再往西边落下去。
阿福趴在她脚边,也没睡。
“明天?”它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清璃低头看着它。
那条尾巴上的伤已经好了。新长出来的毛是白的,和灰毛混在一起,像一块补丁。
“危险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可能回不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阿福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,四只爪子蜷着。
“你去哪儿我去哪儿。”它说,“谁让我是你捡的。”
沈清璃看着它。
月光照在它身上,照出那块补丁一样的白毛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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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沈清璃就动了。
没有惊动任何人。没有告诉青杏。没有告诉沈从山。
她带着阿福,从后门出去,穿过两条巷子,出了城。
城外三十里,有座山。
不高。但很陡。山上全是树,密密麻麻的,把整座山裹得像一个绿色的球。
沈清璃站在山脚,抬头看。
天刚亮。太阳还没出来。山里有雾,白茫茫一片,看不清上面有什么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鼻子动了动。
“有味儿。”
沈清璃也闻到了。
很淡。但确实存在。
是蛊的气味。和那天在太和殿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走。”
她往前走。
走进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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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很浓。
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了。五步之外,连方向都分不清。
但沈清璃看得见。
不是用眼睛。
是用妖力。
那些雾里有东西。很淡。像一丝丝看不见的线,从山上垂下来,垂到山脚,垂到她面前。
她顺着那些线往上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眼前突然开阔。
雾散了。
前面是一座道观。
很破。很旧。墙塌了一半。门歪着。屋顶的瓦片掉得七七八八,露出里面的房梁。房梁上长满了草,草都枯了,黄黄的垂下来。
门口立着一块碑。字都模糊了,只能勉强认出三个——
“青云观”。
沈清璃站在门口,没动。
她在感应。
道观里有东西。
很多。很密。藏在每一间破屋里。每一堵塌墙后面。每一寸土下面。
不是蛊。
是人。
很多的人。
但那些人没有呼吸。没有心跳。没有活人该有的一切。
“是尸体。”阿福小声说,声音在发抖,“很多尸体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
她往前走。
推开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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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里面是一个院子。
很大。铺着青砖。砖缝里长满了草。草很高,齐膝深。
院子里站着很多人。
不,不是站着。
是插着。
像种树一样,一排一排,种在土里。
只露出上半身。头。肩膀。手臂。
都闭着眼。都白得吓人。都穿着一样的灰布衣服。
沈清璃粗略数了一下。
少说也有上百个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阿福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。
沈清璃没答。
她在看一个人。
院子正中间,那些“种”着的人围成一圈。圈子里空出一块地方。那块地方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她。
穿着一身黑衣服。很瘦。很高。头发全白了,披散着,拖到腰际。
听到脚步声,他没回头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很老。很沙哑。像锈了几百年的铁门被推开。
沈清璃停下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
那人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生了锈的机关在动。
“等了二十八年。”他说,“从你杀阿九那天开始,就在等。”
他转过身。
沈清璃看到了那张脸。
很老。全是褶子。眼睛凹进去,像两个黑洞。鼻子塌了。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。
但那双眼睛在看她。
看得很深。像要把她看穿。
“你就是那条蛇?”他问。
沈清璃没答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脚踩在草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你父亲,我认识。”他说,“五百年前,见过一面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认识。”那人说,“他是妖仙。渡劫成功。本可以飞升。但他没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。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那张全是褶子的脸挤成一团,像一朵干枯的花。
“我?”他说,“我是养他们的人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那些“种”在土里的人。
“这些都是我养的。养了一百年。两百年。三百年。最久的那个,养了四百年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四百年?
那些人——那些尸体——活了四百年?
“他们没死。”那人说,像看穿了她的想法,“他们活着。只是不能动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把他们种在这儿。用山里的灵气养着。他们不会死。不会老。不会动。”
他看着沈清璃。
“就像你父亲一样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我父亲?”
“对。”那人说,“他也被我种过。种了三百年。”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三百年?
她父亲——被种在这儿三百年?
“你骗我。”
那人摇头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年轻的时候,来过这儿。被我抓住。种了三百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他跑了。跑出去之后,修炼成妖仙。当了太子。娶了你的娘。”
他看着沈清璃的眼睛。
“但他不知道,他跑的时候,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
沈清璃盯着他。
“什么?”
那人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他抬起手,朝左边那间破屋招了招手。
“出来吧。她想见你。”
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
很年轻。二十出头。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那张脸——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
那张脸,她见过。
在镜子里。
每天都能见到。
和她一模一样。
眉毛。眼睛。鼻子。嘴唇。下巴。甚至连站着的姿势,都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发紧,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和她一模一样。
那张嘴,和她一模一样。
那副站在那儿的姿态,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你。”那个人说。
声音也和她一模一样。
沈清璃往后退了一步。
阿福的爪子紧紧抓着她肩膀,指甲都掐进肉里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阿福的声音在抖,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月光从破屋顶上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
那张脸,和沈清璃一模一样。
但有一点不一样——
她的眼睛是空的。
像两口枯井。什么也没有。
“一百年前。”那个人开口,“他用你父亲留下的一样东西,造了我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什么东西?”
那个人看着她。
“一滴血。”
沈清璃的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一滴血。
她父亲的血。
用那滴血,造了一个人。
造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是我姐姐?”
那个人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人。”
她抬起手。
那双手,和沈清璃的手一模一样。细的。白的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但手背上,有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在动。
像活的一样。
“我是蛊。”她说,“用你父亲的血养出来的蛊。”
沈清璃盯着那条红线。
那条线在她手背上爬。从手腕爬到指尖。又从指尖爬回手腕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活了一百年。不会老。不会死。不会动。”
她看着沈清璃。
“但你来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个人之间,只隔着三步远。
她伸出手,想碰沈清璃的脸。
沈清璃没躲。
那只手碰到她脸的时候,凉的。很凉。像冰。
但那只手在抖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那个人说,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,“我等了你一百年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那双空空的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淡。几乎看不见。
但沈清璃看见了。
是泪。
“你等我干什么?”
那个人看着她。
“因为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想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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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草在风里晃动的声音。
那些“种”着的人,一排一排,闭着眼。像在听,又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沈清璃看着面前这个人。
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这双空空的眼眶。这只凉得像冰的手。
“你想死?”
那个人点头。
“一百年。”她说,“不能动。不能睡。不能死。只能看着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看着那些人被种进来。看着他们变老。看着他们死不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也想死。但我死不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为什么?”
那个人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父亲的血。”她说,“那滴血,让我活着。只要那滴血还在,我就死不了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那滴血在哪儿?”
那个人没答。
她转头,看着院子中间那个穿黑衣服的老人。
“在他身体里。”她说,“他把那滴血吞了。”
沈清璃转头,盯着那个老人。
老人站在那儿,还在笑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那滴血在我这儿。你想要?”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给我。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给。”他说,“给了你,她就死了。”
他看着那个和沈清璃一模一样的人。
“她是我养了一百年的东西。最好的一件。”
那个人低下头。
肩膀在抖。
沈清璃看着她的肩膀。
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,低着头。那双空空的眼眶,闭着。
她在哭。
没有声音的哭。
沈清璃转过头,看着那个老人。
“你养她干什么?”
老人笑了。
“干什么?”他说,“等你来啊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父亲跑了之后,我就知道,他会有后代。他的后代,会来找我。”
他看着沈清璃。
“所以我用他的血,造了一个你。等你来的时候——让她杀了你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紧了。
“让她杀我?”
“对。”老人说,“用你的血,养出更多的你。一个接一个。永远杀不完。”
他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到时候,我就有无数个你了。想怎么用,就怎么用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在看那个人。
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。
那个人也抬起头,在看她。
那双空空的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泪。
是——
光。
“我不会杀她。”那个人说。
老人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那个人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一百年。”她说,“你养了我一百年。让我看着那些人被种进来。让我看着他们想死不能死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恨你。”
老人的脸变了。
变得很难看。
“你——你敢——”
那个人没理他。
她转回头,看着沈清璃。
“杀了我。”她说。
沈清璃看着她。
“杀了你?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说,“杀了之后,把血从他身体里拿出来。吞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,我就是你的一部分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那个人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很淡。
和她笑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“你父亲的血,在我身体里活了一百年。”她说,“你吞下去,就能知道他知道的一切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来吧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三秒。
五秒。
然后她伸手,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。
“清”。
月光照在刀刃上,闪了一下。
那个人看着那把刀,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沈清璃举起刀。
刀光一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