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璃坐在偏殿里,一动不动。
茶早就凉透了。杯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太子的那句话,还在耳边响——
“你身边那个人,叫青杏的。”
青杏。
那个圆脸的丫鬟。那个从她醒来就一直守在身边的丫鬟。那个哭得稀里哗啦说“小姐您吓死奴婢了”的丫鬟。
沈清璃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第一天醒来,青杏扑到床边,眼泪汪汪。
她说“三小姐喊救命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着急”。
她说“小姐您终于看明白了”。
她端饭。她铺床。她守在门口,拦着那些不想让进来的人。
五年了。
从第一天到现在,五年了。
“你确定?”沈清璃开口。
太子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他说,“玄真死之前,让人带话出来。说‘告诉青杏,事情还没完’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告诉青杏”?
不是“告诉沈清璃”。
是“告诉青杏”。
“那个传话的人呢?”
太子看着她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昨晚死的。就在玄真死后一个时辰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一个时辰。
她杀玄真的时候,是子时。
子时过后一个时辰,就是丑时。
那时候她在回侯府的路上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中毒。”太子说,“剧毒。一口就死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杀人灭口。
那个人传完话,就被杀了。
杀他的人,不想让他说出更多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太子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。”他说,“这宫里,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我身边的人。包括你身边的人。”
沈清璃站起来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太子也站起来。
“你小心。”他说,“青杏跟了你五年。五年时间,能做的事太多了。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因为我不想变成我父皇那样的人。”
沈清璃没回头。
她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
---
回侯府的路上,沈清璃一直在想。
青杏。
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在哭。
之后每一次,她都在。
伺候她吃饭。伺候她穿衣。伺候她睡觉。
她出远门的时候,青杏留在府里。
她回来的时候,青杏站在门口等。
五年。
五年时间,青杏做过什么?
沈清璃拼命回忆。
青杏劝她离沈清莲远一点。青杏告诉她沈清莲喊救命的时候声音不对。青杏——
青杏好像一直在帮她。
但也在提醒她。
提醒她注意这个。注意那个。注意所有人。
除了——
她自己。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青杏从来没提过自己。
从来没说过她是从哪儿来的。家里还有什么人。为什么会在侯府当丫鬟。
一次都没有。
“阿福。”她开口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耳朵动了动。
“嗯?”
“青杏是什么时候进府的?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我来的时候,她就在了。”
“你来的时候,是四年前?”
“对。”
沈清璃的手微微收紧。
四年前。
阿福来的时候,青杏就在了。
那之前呢?
之前她在哪儿?
---
侯府的门开着。
沈清璃走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阳光照在桂花树上,照出一地碎金。
青杏站在廊下,正在晒被子。
看到她,青杏笑了。
“小姐回来了?”她小跑过来,“饿不饿?奴婢去给您热饭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那张圆脸。那双红红的眼睛。那副永远笑眯眯的模样。
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青杏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进府多少年了?”
青杏愣了愣。
“六年了。”她说,“小姐忘了?奴婢是小姐十二岁那年来的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十二岁。
原主十二岁的时候。
那时候原主还没死。还在被下药。每年一次。
“谁带你进来的?”
青杏的笑容顿了顿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她又笑开了。
“是夫人啊。”她说,“继夫人。她看奴婢可怜,就收进来了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在笑。
但笑得太快了。
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。
“哪个夫人?”
青杏愣了愣。
“继……继夫人啊。”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继夫人死了五年了。”
青杏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是……是啊……”
“她死之前,你见过她吗?”
青杏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清璃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个人之间,只隔着三步远。
“你进府的时候,继夫人还活着。”沈清璃说,“她死的那天晚上,你在哪儿?”
青杏没说话。
沈清璃盯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不是恐惧。不是慌乱。
是——
计算。
“小姐。”青杏开口,“您今天怎么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脸。那双眼睛。那副永远笑眯眯的模样。
五年了。
她从来没仔细看过。
现在看,才发现——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藏得很深。
深得像一口井。
“玄真死了。”沈清璃说。
青杏的瞳孔缩了缩。
只是一瞬。
但沈清璃看见了。
“他死之前,让人带了一句话出来。”
青杏看着她。
“什么话?”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个人之间,只剩一步远。
“他说——”沈清璃开口,“告诉青杏,事情还没完。”
青杏的脸白了。
白的像纸。
但她没动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沈清璃。
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和以前那种笑不一样。
这次的笑,是从眼睛里面透出来的。
“小姐。”她说,“您真聪明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“你承认了?”
青杏点头。
“承认。”她说,“我是玄真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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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落下的声音。
阳光照在她们之间。照出青杏脸上那道细细的汗。
她还在笑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沈清璃问。
青杏看着她。
“从您十二岁那年。”她说,“玄真让我来的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十二年岁?”
“对。”青杏说,“那时候您刚被下药不久。他让我盯着您。看您有没有发现什么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这五年呢?”
“五年——”青杏笑了,“五年我一直在看着您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您落水。您醒来。您变了个人。您开始跟蛇说话。您收服那只猫。您去南疆。您去昆仑。您杀玄真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都看着。”
沈清璃盯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动手?”
青杏笑了。
“因为我不想杀您。”她说。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不想?”
“对。”青杏说,“不想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沈清璃看过无数次。端饭的。铺床的。守门的。
但现在看,才发现——
那双手,不像是丫鬟的手。
太干净。太细。指甲修剪得太整齐。
“我是玄真养大的。”青杏说,“从小养到大。他教我杀人。教我下毒。教我演戏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但我不是他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青杏继续说:“他来侯府的时候,我才十二岁。他让我盯着您。我就盯着。他让我汇报,我就汇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看着看着,就看进去了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看进去了?”
“对。”青杏说,“看您笑。看您哭。看您跟那只猫说话。看您欺负沈清莲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。
“您不知道,您多有意思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青杏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玄真让我杀您。”她说,“很多次。我都说,没机会。”
她看着沈清璃的眼睛。
“其实有机会的。您睡觉的时候。您吃饭的时候。您洗澡的时候。都有机会。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不杀?”
青杏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“因为——”她说,“我把您当妹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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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风吹过来。带着桂花香。带着阳光的温度。
沈清璃站在那儿,看着青杏。
那张圆脸。那双红红的眼睛。
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但不一样了。
“你不怕我杀你?”她问。
青杏点头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您要杀,就杀吧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欠您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青杏闭上眼睛。
沈清璃伸出手——
不是刀。
是手。
落在青杏头顶。
很轻。
像那天拍她一样。
青杏睁开眼,愣住了。
“小姐……”
沈清璃看着她。
“你救过我。”她说,“很多次。”
青杏的眼眶红了。
“小姐……”
沈清璃收回手。
“以后还跟着我。”她说,“但不许再瞒我。”
青杏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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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从墙头跳下来,蹲在沈清璃肩头。
“你就这么放过她了?”它小声问。
沈清璃没答。
她看着青杏。
青杏站在阳光里,脸上还有泪。
但她在笑。
那种笑,和以前不一样。
是真的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璃说,“吃饭。”
青杏愣了愣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是,小姐!”
她小跑着往厨房去了。
沈清璃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阿福小声说:“你信她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看着那个背影。那个圆圆的。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五年了。
她第一次认真看。
“信不信的。”她开口,“以后再说。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那你刚才——”
“给她一次机会。”沈清璃说,“也是给我自己一次机会。”
阿福没说话。
沈清璃转身,往屋里走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。很暖。
她突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。
“告诉她,爹爱她。”
爱。
这个词,她以前不懂。
现在好像——
懂了一点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