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璃站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。带着宫墙外的桂花香。带着御书房里的檀香味。
但她闻不到。
她只听到那句话——
“你渡劫那天晚上的雷,不是天劫。是人为的。”
老人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很深。很沉。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。
“谁?”
沈清璃的声音很轻。但很稳。
老人没答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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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带她走到一座偏殿。
很小。很旧。门上的漆都掉了。
推开门,里面空空的。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桌上放着一盏灯。灯油快干了。火苗一窜一窜的,照得墙上的影子乱晃。
老人坐下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清璃坐下。
“说吧。”
老人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替人挡雷。”
“对。但那是他真正的死因。”老人说,“我问的是——他是怎么被人盯上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老人继续说:“你父亲是妖仙。渡劫成功,可以飞升。但他没走。他留在人间,当太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事,本来没人知道。但他身边有人出卖了他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谁?”
老人看着她。
“他身边的一个道士。”他说,“叫‘玄真’。”
沈清璃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。
玄真。
这个名字,她好像在哪儿听过。
“玄真当年跟在你父亲身边。是你父亲救过他。养过他。把他当兄弟。”老人说,“但玄真背叛了他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沈清璃摇头。
老人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因为一个女人。”他说,“你娘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一缩。
“我娘?”
“对。”老人说,“玄真喜欢你娘。但你娘喜欢的是你父亲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。
“他恨你父亲。恨了一辈子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老人继续说:“他把你父亲是妖的事,告诉了太上皇。太上皇这才知道,他儿子不是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的事,你都知道了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玄真现在在哪儿?”
老人看着她。
“在京城。”他说,“在宫里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紧了。
“宫里?”
“对。”老人说,“他现在是国师。皇帝的国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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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灯油快干了。火苗越来越小。最后“噗”的一声,灭了。
黑暗里,沈清璃的声音响起。
“我渡劫那天晚上的雷,是他动的手脚?”
老人没答。
但沈清璃知道答案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他为什么要杀我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你娘。”
沈清璃的眉心动了动。
“我娘?”
“你娘在南疆被关了十五年。”老人说,“玄真一直在找她。他想让她回京城。想让她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想让她嫁给他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娘不同意。”老人说,“她说,她宁愿死,也不嫁给他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所以他想杀你。让你娘痛不欲生。然后——他就有机可乘了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坐在黑暗里。一动不动。
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他在哪儿?”
老人也站起来。
“你想现在去?”
“在哪儿?”
老人看着她。
三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太和殿。”他说,“今晚他在那儿做法事。”
沈清璃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人叫住她。
沈清璃停下。没回头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老人问。
沈清璃没答。
老人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他身边有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都是他养的。妖。蛊。死士。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沈清璃打断他。
她转过身,看着老人。
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那张脸上,没有表情。
但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冷。很冷。
“我等了一千三百年。”她说,“从渡劫那天开始。从看到那张脸开始。从知道真相开始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等够了。”
老人看着她。
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“像你爹。”他说,“一模一样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把匕首。很短。很旧。刀鞘上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清”。
“你爹的。”他说,“拿着。”
沈清璃接过来。
很凉。但握着握着,就热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。
“他用这把刀杀过人吗?”她问。
老人点头。
“杀过。”他说,“杀过很多。”
沈清璃把匕首收进怀里。
转身。
走进月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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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和殿在皇宫最东边。
很大。很高。金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殿门开着。里面有光透出来。红的。像火。
沈清璃站在殿外。
阿福蹲在她肩头,耳朵竖得直直的。
“里面很多人。”它说,“妖气很重。”
沈清璃点头。
她感觉到了。
那些气息。混在一起。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但她不怕。
她往前走。
走进殿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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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里点满了蜡烛。
红的。白的。黄的。到处都是。照得整座殿亮得像白天。
正中间放着一张很大的供桌。桌上摆着香炉。摆着符纸。摆着各种法器。
供桌后面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紫色的道袍。头发用玉冠束着。很瘦。很高。脸白得像纸。
他背对着门。正在念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他停下来。
转过身。
沈清璃看到了那张脸。
五十多岁。五官端正。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里,有东西在动。
红的。
不是血。是光。
妖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很好听。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。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。
玄真。国师。背叛她父亲的人。
害她渡劫的人。
想杀她的人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玄真说,“从你出生那天开始,就在等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娘。”
玄真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你娘。”
他停下脚步,站在供桌前。
“我喜欢她。喜欢了五百年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五百年?”
“对。”玄真说,“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,我就喜欢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她不喜欢我。她喜欢你爹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玄真继续说:“你爹死了之后,我以为她终于能看我了。但她没有。她宁愿被关在南疆,也不肯回来。”
他看着沈清璃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沈清璃没答。
玄真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因为她恨我。”他说,“她知道是我出卖的你爹。”
沈清璃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你承认了?”
玄真点头。
“承认。”他说,“是我告的密。是我让太上皇杀他的。”
他看着沈清璃的眼睛。
“你恨我吗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玄真没动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玄真还是没动。
沈清璃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两个人之间,只隔着三步远。
“我渡劫那天晚上的雷。”沈清璃开口,“是你动的手脚?”
玄真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沈清璃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为什么?”
玄真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娘。”他说,“我想让她痛。让她知道,她选的那个男人,保不住他的女儿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天晚上,我在雷里加了一道符。你挡不住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玄真继续说:“我以为你死了。但你没死。你活过来了。还找到了我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?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
玄真笑了。
笑得很慢。很慢。
“我在想——”他说,“你娘看到你的尸体,会是什么表情?”
话音刚落,他抬手。
一道红光从他袖子里射出来。
快得像闪电。
沈清璃侧身躲开。红光擦着她的脸飞过去,打在柱子上。柱子立刻冒出一股黑烟。
但第二道又来了。第三道。第四道。
沈清璃一边躲,一边往后退。
玄真站在原地没动。只是抬手。一道接一道。
那些红光,是从他袖子里飞出来的。不是法术。是——
“蛊。”阿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“他养了蛊!”
沈清璃看到了。
那些红光,是一条条细小的红线。和当初阿九用的那些一样。
但更多。更快。
她现在的妖力,挡不住这么多。
“阿福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帮我。”
阿福从她肩头跳下来。落地的时候,已经变成了半妖形态。
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。头发是灰的。耳朵是尖的。身后拖着一条尾巴。
她冲上去。
利爪如刀。一挥就是三四条红线断掉。
但红线太多。断了一批,又来一批。
阿福渐渐吃力了。
沈清璃看着她。
又看着玄真。
玄真站在供桌前,还在笑。
“就这些?”他说,“就这点本事?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伸手,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。
“清”。
握紧。
然后她冲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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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光一闪。
玄真侧身躲开。但刀尖还是划破了他的袖子。
袖子裂开,露出里面的手腕。
手腕上,全是红色的线。
密密麻麻。像血管一样。在皮肤下面蠕动。
玄真低头看了一眼。笑了。
“看到了?”他说,“我全身都是蛊。你杀不死我的。”
沈清璃没说话。
她又一刀刺过去。
玄真躲开。
又一刀。
躲开。
又一刀。
这次他没躲开。
刀尖刺进他胸口。
玄真低头,看着那把刀。
看着刀上那个“清”字。
他的瞳孔缩了缩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父亲的。”沈清璃说。
玄真的脸白了。
白的像纸。
“他……他的刀……”
沈清璃把刀往里推了一点。
玄真的身体开始抖。
不是疼。是那些蛊——在动。
红线从他伤口里钻出来。一条。两条。三条。
它们在逃。
从玄真身体里逃出来。
玄真低头看着那些红线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它们……”
“它们怕这把刀。”沈清璃说,“这把刀杀过很多蛊。杀过养蛊的人。”
她把刀拔出来。
玄真往后退了一步。又一步。撞在供桌上。
供桌倒了。香炉翻了。符纸散了一地。
烛火灭了。
殿里暗下来。
只有月光从门外照进来。照在玄真脸上。
那张脸惨白。全是汗。全是恐惧。
他看着沈清璃。看着那把刀。看着那些逃走的红线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杀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我是国师……皇帝的人……”
沈清璃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皇帝让我来的。”
玄真的瞳孔缩紧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沈清璃看着他。
“皇帝说,有些账,该算了。”
玄真张了张嘴。没发出声音。
沈清璃举起刀。
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
落下去。
---
殿外,月亮很亮。
阿福蹲在台阶上,舔着手上的伤口。
沈清璃走出来。站在月光里。
刀收起来了。身上没有血。
阿福抬头看她。
“完了?”
“嗯。”
阿福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他死了?”
沈清璃没答。
她看着月亮。
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他死的时候,在看我。”
阿福愣了愣。
“谁?”
沈清璃低头看着它。
“我爹。”
阿福没说话。
沈清璃继续说:“他的刀,帮他报了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一直在。”
阿福的耳朵垂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它说。
沈清璃点头。
两个人——一人一猫——走进月光里。
身后,太和殿的门关上了。
里面很暗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